屋顶上的弓手显然没料到反击来得如此之快。
他们原以为五支箭齐射、万无一失,剩下的只需要在混乱中补上几刀就能干净利落地收工。可谭弘毅滚出轿子的那一瞬间,他们的计划就已经碎了。第一轮齐射落空,第二轮还在拉弦,谭弘业的人已经冲上了楼梯,刀锋与弓臂碰撞的声音从阁楼二层的窗口传出来,在暮色中异常清晰。有人惨叫着从窗口摔落,重重地砸在地面上,溅起一蓬暗色的尘土;有人扔了弓拔刀格挡,只挡了两下便被逼到了墙角;还有人试图从后窗跳出去逃走,被守在侧翼的亲兵一刀劈在膝弯上,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。
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谭弘业从阁楼里走出来时,手中的刀还滴着血。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,拖着三个浑身是血的刺客,其中两人已经断了气,被扔在街心像两袋浸透了的麻布口袋;第三人还在挣扎,右肩中了一刀,左手试图去够腰间藏着的那柄短刃,被谭弘业一脚踩住手腕,刀柄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大人,”谭弘业走到谭弘毅面前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但声音已经稳住了,“屋顶上总共五人。当场射杀三人,重伤一人,活捉一人。这是活的那个。”
那被活捉的刺客跪在街心,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涌血,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身材精干,面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,但嘴角却紧紧抿成一条线,透着一股不肯开口的倔强。他的目光在谭弘毅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,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线,像是在找什么已经不会再出现的东西。
谭弘毅站在石狮底座旁,衣袍上沾着方才翻滚时蹭上的尘土,左袖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,但人完好无损。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刺客的脸上,看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声音不高,没有怒意,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,像一潭极深的水面上没有丝毫波澜:“又是谁派来的?”
刺客没有说话。他咬着牙,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额角有汗珠混着血水往下淌,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。
谭弘毅没有再问,只对石柱点了点头。
石柱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那刺客的衣领,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,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:“你不说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。中元节夜长,咱们可以慢慢来。”
刺客的目光闪了一下。那一眼里有一瞬间的犹豫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了晃,随即又暗了回去。石柱不再多言,一挥手,两名亲兵上来将刺客拖进了路边一座空置的铺面里。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将暮色和街上的纸钱青烟一起隔绝在了外面。
谭弘毅站在街心,看着轿子上那几支钉在木壁里的箭矢。其中一支钉得最深,箭头几乎穿过了整块轿板,裸露出来的铁尖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,像蛇的信子。他伸出手,握住那支箭的箭杆,用力拔了出来。箭镞在暮光中泛着幽幽的寒色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——淬过毒。
他将那支箭递给石柱:“收好。这是证据。”
约莫两刻钟后,铺面里的审讯有了结果。
石柱推开门走出来,衣襟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,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走到谭弘毅面前,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:“大人,招了。指使他的人,是五皇子府上的幕僚,姓陈,叫陈世昌。此人说,五殿下这几个月接连受挫,心中积怨已深,认定只要大人在一日,太子之位就轮不到任何人。所以……”
谭弘毅的面色在一瞬间微微变了。那变化极小,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——眉心轻轻蹙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平整。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扇已经破败不堪的阁楼窗户上,月色初升,把那扇被刀劈裂的窗框映出一道惨白的光。
“五殿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平静到了极处之后的审视,“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