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奇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农家子走科举路,状元及第报族恩 > 第794章 一语破局
    皇帝摆了摆手,笑意渐渐收拢,目光重新落回那一摞奏章上,目光里的温度慢慢冷却下来,像一杯热水搁久了,自然而然便凉透了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,翻到末尾,提起朱笔,在“臣谨奏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然后搁到左手边。又拿起第二本,同样画了一个圈,搁到左边。第三本、第四本、第五本……他一笔一笔地画着,动作不紧不慢,像一个在菜园里挑拣萝卜的老农,把看着顺眼的搁一筐,不顺眼的搁另一筐。但那些被他搁到左边的奏章,没有再被拿起来过。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,既没有被批“留中”,也没有被退回,就那么放在那里,像一摞被遗忘的信件,等着灰尘一层一层地落上去。

    谭弘毅站在下首,看着皇帝的动作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知道,“留中不发”四个字,有时候比一道明旨更让人心慌。它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不说同意,也不说反对,只是让那些文字悬在半空中,让写它们的人自己慢慢去品那滋味——像一碗端上来了却始终没被喝过的汤,凉了,也就没人再问了。

    谭弘毅退出乾清宫时,暮色已经从宫墙的缝隙间漫了上来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沉稳如常,但心里清楚——这十几道奏章,看似是文官们夸五皇子的颂词,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造势。那些词藻华丽的句子底下,藏着的是一张细密的网,要借着舆论把朱梧推到那个位子的边缘。可皇帝那一个个画在奏章末尾的圈,却像一把把无声的锁,把所有试图往上浮的声音全摁回了水底。风从宫门外灌进来,吹得甬道两旁的槐叶哗哗作响,像在为这个闷热的黄昏打着某种无人能解的拍子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听竹轩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
    朱梧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幅刚刚写好的行书条幅,墨迹未干,是王维的《终南别业》——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他写了两遍,第一遍觉得末笔太飘,撕了重写,第二遍总算满意,搁了笔正欣赏着。谋士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,他抬起头,看到谋士的脸色,心中便咯噔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谋士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沉闷,“今日皇上将所有人的奏章全留中了。一封都没有批。”

    朱梧放在案上的手微微僵了一瞬。他的目光从条幅上移开,落在谋士脸上,沉默了几息,才开口:“全留中了?一封都没有?”

    “一封都没有。”谋士重复了一遍,“而且据说——皇上在留中之前,单独召见了谭弘毅。”

    朱梧慢慢靠进椅背里。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,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幅条幅上的墨迹彻底干了,久到窗外有人敲了三更的梆子,他才开口。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轻,像一片叶子落进静水里:“谭弘毅一句话,毁了我半年的布置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发怒,没有拍案,没有摔东西。他只是靠在椅背里,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升到中天的月亮,目光平静得有些空洞。但那平静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往下沉——像一艘被捅了一个口子的船,水面淹过了甲板,淹过了舱门,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桅杆的顶端。

    “撤。”他最终开口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    谋士愣了一瞬:“殿下,那些奏章……”

    “撤。”朱梧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,“让所有人都别再提了。该写诗的写诗,该喝茶的喝茶。再做下去,就过了。”

    谋士没有再劝,抱了抱拳,退出了书房。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,像一块小石头落入湖中,涟漪散尽后便再无声息。

    朱梧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前那幅条幅还摊在那里,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十个字在月光和烛火的交织中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将那幅条幅慢慢卷起来,搁到了书架最高一层,手缩回来时指尖微微发颤,像是攥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