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,比上午更卖力了几分,像在替这座城池喊出那些没人敢说出口的躁动。谭弘毅坐在案前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上,看着那些卷了边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颤着。六月才刚刚开始,而这场暗战还会继续烧下去,谁也不知道它会烧到什么程度、烧到哪里才肯停下。成国公今日的莽撞,不过是在一堆早已干透了的柴火上又加了一捆,皇帝那道带着冰碴子的目光,已经把这片草原上最粗的那根引线烧着了。
傍晚时分,谭弘毅回到府中。他没有进书房,而是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槐叶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有几片被晒干了的叶片落下来,打着旋儿飘到他肩头,又滑落到地上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落叶,然后抬起头,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天边还有一线橘红色的余晖,横亘在宫墙上方,像一道迟迟不肯闭合的伤口。
石柱从廊下走过来,见他站着不动,便也站住了,低声道:“大人,成国公府上今晚有人进出,方向是大皇子那边。咱们的人正在盯。”
谭弘毅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暮色里:“石柱,你听到风了吗?”
石柱侧耳听了一会儿。风确实在吹,穿过槐叶、越过墙头、掠过胡同口的屋檐,带着一天残留的暑气和远处隐约的烟火味,低低地、沉沉地掠过整座京城。
“听到了。”石柱说。
谭弘毅缓缓转回身,目光沉静如水,像一口千年不曾沸腾的古井:“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”
石柱面色一凛,抱拳道:“大人,咱们怎么办?”
谭弘毅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,落在远处那一线渐渐沉没的余晖上,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声音平静如常,却带着一种从最深处渗透出来的笃定,像一棵老树把根须又往地底扎深了三寸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一个“等”字,沉甸甸地落在夜色里,像一枚棋子稳稳地搁在棋盘上最不起眼却最关键的位置。石柱没有再问,抱了抱拳,转身消失在廊道的阴影中。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,吹动槐叶沙沙作响,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低低地念着什么名字。谭弘毅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晚霞镀了金的石像,看着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,把整座城缓缓吞没。
……
六月下旬,京城的暑气到了最盛的时候。
太阳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,从早到晚悬在头顶,把整座皇城烤得透透的。连宫墙根下的草都蔫成了一片枯黄,长安街上的行人恨不得贴着墙根的阴影走,茶棚里的客人连说书的都不想听了,只想多喝两碗凉茶解渴。可就是在这样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天气里,乾清宫御案上的奏章,却一天比一天厚,一天比一天烫手。
那些奏章不是议政的,不是告状的,不是谈军务的,不是报灾情的。它们像是被同一双手浇灌出来的,开出了同一个颜色的花——每一本都在说同一件事:五皇子朱梧,仁厚好学,礼贤下士,有古贤之风。
先是翰林院编修王世贞上了一份洋洋千言的奏章,说五皇子“晨读暮省,寒暑不辍,学有根柢,行有规绳”,通篇引经据典,措辞典雅,把朱梧夸得像从《礼记》里走出来的人物。接着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铭上本,说五皇子“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”,短短三行,字字都在往“储君之德”上靠。然后是礼部郎中、国子监博士、大理寺评事……前前后后,十来道奏章,像约好了似的,在同一个早晨摞在了皇帝的御案上。
皇帝靠在炕上,面前摊着那一摞奏章,一封一封地翻过去。
他的面色比月初时又差了一些,眼窝陷得更深,颧骨上的潮红却褪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着病气的苍白。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,像一把虽然生了锈、却仍然能将纸页一刀割开的旧刀。他翻完最后一封,没有放下,而是将那一摞奏章拢了拢,搁在膝盖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曹瑾。”
守在角落里的曹瑾连忙躬身:“老奴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