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安转身跑了出去,脚步很快,像一只撒欢的小兽,片刻后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。苏静姝看着儿子跑走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意浅而暖,像烛光在杯沿上跳了一下。她转过头来,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,看着谭弘毅眼底那两团暗色的倦意,柔声说:“太晚了,该休息了。明天还要早起上朝呢。”
谭弘毅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苏静姝走到他身边,替他解开了寝衣的系带。她的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时,带着微微的凉意。谭弘毅低头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、微微上翘的嘴角,和她身上那件素色的寝衣上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。这些日子,脑子里装的全是朝廷的事、各府的动向、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,眼前这个人,每日陪在他身边,却被他忽略得太久了。
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,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步,低头抵住她的额头,声音低沉而温热:“不想别的了。现在,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。”然后他低下头,亲吻住了她。
苏静姝的脸腾地红了,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,像被春风忽然吹开的桃花。她微微别过脸去,声音低得像蚊蚋:“都老夫老妻了……还来这一套。”她没有真的推开他,手搭在他肩上,力道轻得像在抚一片羽毛。
谭弘毅低低笑了一声:“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最漂亮的。跟老夫老妻有什么关系?”他说得认真,不像在哄人,倒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认定的事实。苏静姝没再说话,埋下头,靠进他胸口,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。那个弧度很小,但灯光照得很清楚,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——冰还在,但春水已经渗进来了。
随后,谭弘毅开始缓缓脱下苏静姝的衣物。
红烛静静燃着,烛泪一滴一滴落进烛台。窗外的夜风停了,院子里的柳絮也不再飞了。整座京城都在沉默中绷着弦,谭府后宅这间屋子里,却只剩下两个人低低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句散碎的低语。不知过了多久,灯花轻轻爆了一下,烛光跳了跳,然后重新稳住。苏静姝躺在枕上,呼吸均匀而绵长,面容在昏暗中柔和得像一幅被时光磨去了棱角的画。她已经沉沉睡去了,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谭弘毅却没有睡着。他侧躺了一会儿,听着身边那个平稳的呼吸声,目光落在帐顶的暗纹上。他轻轻起身,动作极轻,床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,然后穿上外袍,披着一件单衣,走到了书房。
灯重新点亮的时候,书案上摊着一张素白的纸,墨已研好,笔已蘸饱。他坐下来,提笔悬腕,想了一会儿,然后落了笔。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不快,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稳,墨色匀净而沉实。信是写给三皇子朱桢的,措辞简练,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,只有一句话——他写了十二个字:“不动如山,以静待变。稳得住,才立得起。”
他放下笔,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清晰。他没有折起来,没有装进信封,只是看着那些字在烛光下慢慢变干。然后他拿起那页信纸,凑到灯盏旁,火舌舔上了纸边,墨字在火光里先是发亮,然后卷曲,然后化成灰烬,一片一片地落进灯盏下面的铜盘里,碎成灰黑色的细末。他看着那些灰烬慢慢冷却,没有叹气,也没有摇头。他相信三皇子是个聪明人,不需要这封信,也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——不动,就是最好的动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,像在跟他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道理。
窗外的天色还沉在黑里,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路。谭弘毅将铜盘里的灰烬倒进窗台下的花盆里,用土掩了掩,然后转身走回卧房。床上的人还在安静地睡着,呼吸声均匀如初,像是从来没有醒过。他重新躺回去,闭上眼,什么也没想。
夜还长。天亮之后,又是另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