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,信送到了李慎手中。那时他已经到了广东韶州府,正坐在驿站的客房就着一盏油灯翻阅当地的田赋底册。他展开回信,看到那行考成第一人的批语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出来。
他搁下信,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对身边的随从说:谭大人说我是考成第一人
随从笑道:那大人高兴吗?
李慎放下茶碗,摇了摇头,目光里带着赶路人特有的明亮和沉稳:高兴是高兴。但下官心里清楚——我不过是个跑腿的。把考成法真正推下去、让天下官员都把它当回事的,是谭大人。我啊,就是替他多跑几里路罢了。
他说完,又低下头,重新翻开了那本田赋底册。
九月初的京城,秋意渐浓,槐叶黄了大半,一阵风过便簌簌飘落,铺在甜水井胡同的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谭弘毅从户部值房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,他却没有回府,而是沿着长安街往吏部衙门的方向走去。石柱跟在身后,手里捧着一摞从顺义府调来的旧档——那是昌平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的考成底册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,纸页泛黄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
吏部衙门坐落在东长安街北侧,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门楣上悬着一块天官第的匾额,是前朝某位大学士题写的,年头久了,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。谭弘毅走进二门时,吏部尚书张翰正从正堂出来,看到他,先是一愣,随即拱手迎上来:谭阁老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
谭弘毅还礼,笑道:张大人,下官有一事想跟您商议——关于建立官员考成档案库的事。
张翰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。他是老吏部了,在这个衙门里待了将近二十年,对二字有着天然的敏感。他知道,一旦考成档案建起来,吏部的铨选权力就要被分走一大块——过去升迁调任凭的是上官推荐、同僚评议,多少还能掺些人情;可要是白纸黑字的考成档案摆在案头,谁优谁劣一目了然,那人事调动的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。
谭阁老,张翰斟酌着措辞,考成数据固然重要,但官员的升迁调任,还要综合考虑资历、出身、地方民情……光凭几册考成数据,是不是有些……过于简单了?
谭弘毅看着他,没有急着反驳。他走进正堂,在那张紫檀木长案前站定,回头对张翰说:张大人,下官不是要把吏部的铨选权拿走。考成档案只是一个依据——跟资历、出身、民情并列的依据。但它比那些都更硬。因为它是数据,是每年每月每日累积下来的真实记录,不是哪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。
他从石柱手里接过那摞旧档,翻开一本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:张大人请看,这是顺义府昌平二十一年的考成底册。这位知县当年粮赋增幅两成三,刑案减少三成,百姓评议为。第二年,他调任邻县,邻县的粮赋增幅只有一成二,但刑案减少四成五。单看一年,各有千秋;连起来看三年,才能知道他到底擅长什么、短板在哪里。没有档案,这些东西就散落在各府县的卷宗里,谁也看不到全貌。
张翰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沉默了。他做了二十年吏部尚书,见过太多推荐信写得天花乱坠、上任后一塌糊涂的例子。如果真有这样一份连年累积的档案摆在案头,那些靠关系、靠门路的人至少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了。
他沉吟片刻,终于松了口:谭阁老说得有道理。档案可以建,但谁来管?怎么分档?怎么查?这些细则得先定下来。
谭弘毅点头:下官已经让沈均拟了一份方案。他做事细致,过两天送过来给您过目。档案库设在吏部,由吏部专人管理,但考成数据的评定归都察院和巡查御史,两边互相制衡。您看这样如何?
张翰想了想,没有再推辞:那就先看看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