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站,浙江。
李慎选择浙江作为首站,是有意为之。这里是考成法最早推行的重镇之一,也是盐商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。他要看看,经过陈谦两次南下清肃之后,浙江的考成数据还能不能经得起突袭。
八月十一,杭州城。李慎没有惊动巡抚衙门,没有走正门通报,而是先去了城西的钱粮库。他出示令牌,差役一看那面铜牌,腿都软了,连忙打开库门让了进去。李慎不慌不忙地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地核,一笔一笔地对。从粮赋入库时间到仓储出入记录,从银两解运凭证到地方留存底档,他整整查了一整天,直到掌灯时分才合上最后一本账册。
管库的官员站在旁边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手心里全是湿的。李慎合上册子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账目没问题。但有一笔粮赋入库时间比规定晚了三天,为什么?
那官员忙擦了擦汗,躬身答道:回大人,那批粮赋从嘉兴府运来途中遇雨,耽搁了行程,所以才晚了三日。有驿站记录为证。
李慎点点头:记录拿来我看看。他查了驿站记录,确认属实,便在巡查记录上批了一行字:入库延期三日,系天气原因,实情可查,不予追责。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对那官员说:没事了。好好干。
官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连声道谢。李慎摆摆手,转身走了出去,没有接受任何宴请,也没有在杭州城多停留一天。次日一早,他便带着随从出了杭州西门,沿官道继续南行,直奔江西。
八月下旬,江西南昌。
李慎在江西查出一处县学考成数据虚报——那个县的教绩册子上写着新增生徒三十人,可实地走访时发现,那三十人里有二十个是临时从隔壁村拉来凑数的,根本不在册。李慎没有声张,当场责令知县重报,并在巡查记录上记了一笔:教绩数据不实,责令限期整改,复查合格后销案。
那位知县脸色灰白,连声说下官知错、下官知错,连夜组织人重新核实生徒名册。李慎没有罚他,只在临走前说了一句:这次记了,下不为例。下次再让我查到,就不是整改两个字能了事的了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从南昌传到九江,从九江传到武昌,从武昌传到南京——考成巡查御史来了!查账不看账面看实物,对数据不是看一遍就走,是一条一条地核、一个数一个数地验!
各地官员闻风丧胆。那些曾经想过在数据上做手脚的人,连夜叫停;那些已经做了手脚的,抢在李慎到达之前拼命补救。没有人敢再心存侥幸,因为每个人都知道——这位新上任的巡查御史,是谭弘毅手里最硬的一把刀,不仅刀快,而且刀刀见血。
九月初,李慎在福建建宁府完成了第三站的巡查。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时,窗外已是黄昏,晚霞从西边烧过来,把整座小城染成了金红色。随从递上一杯热茶,他接过来抿了一口,缓了缓神,然后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纸笔,就着渐暗的天光,给谭弘毅写了一封信。
信不长,寥寥百余字:
大人,浙江、江西、福建三省已巡查完毕。浙江数据真实,仅有一处入库延期系天气原因,已核查属实,不予追责。江西建昌府县学教绩虚报生徒三十人,已责令整改,复查合格后销案。福建各府数据基本属实,未发现重大问题。总体而言,各地官员对考成数据已有敬畏之心,不敢再轻易造假。下官拟继续南行,转赴广东、广西巡查。慎之谨禀。
信末,他添了一行小字:沿途所见,百姓对考成法多持肯定态度。然边远之地仍有官员心存侥幸,待下官一一查实。
九月十五,这封信送到了京城谭弘毅的案头。
谭弘毅正在户部值房里翻看湖南新到的考成简报,石柱将那封信呈上来。他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目光在百姓对考成法多持肯定态度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然后提起笔,在信的末尾批了一行字:慎之,真不愧是考成第一人。三省巡查,雷厉风行,既不失威严,又不失分寸。甚好。继续走,把南边所有的省都走一遍。
批完,他将信折好,交给石柱:发回去,八百里加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