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足一个时辰后,皇帝合上稿纸,抬起头,目光中满是欣慰。
“子恒,这部‘考成卷’,写得扎实。每一条都有出处,每一款都有依据。朕看了一遍,挑不出毛病。”
谭弘毅起身叩首:“陛下过奖。这是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、李慎四人一个月的成果。臣不过是居中统筹。”
皇帝摆摆手,笑了:“你总是这样。但朕知道,没有你,这部‘考成卷’出不来。”
他提起朱笔,在扉页上批了四个字——“准行天下”。然后放下笔,对曹瑾道:“着工部刊印,分发各布政使司、各府、各直隶州。各级官员,人手一册,限期学习。”
曹瑾躬身领命。
谭弘毅再次叩首:“臣替天下官员,谢陛下恩典。”
二月十二,工部刻印局,灯火通明。
沈均亲自监印,每一页版样都要反复核对,确保没有错字、漏字、格式偏差。第一批样书印出来后,他连夜校对,确认无误,才下令大量刊印。
二月十八,第一批《大昌会典·考成卷》装订成册,送往各省。
谭弘毅捧着其中一本,站在户部值房的窗前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封面上那行烫金大字上——“大昌会典·考成卷”。他翻到扉页,皇帝那四个朱批大字跃然纸上——“准行天下”,笔锋遒劲,朱砂鲜红如血。
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、李慎四人站在他身后,目光都落在那本书上。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眶都有些泛红。
一年了。
从顺义府的试点,到三地的厮杀,到全国铺开,到写入会典——这一路走来,遭遇过刺客,熬过无数通宵,得罪过无数权贵,承受过无数次弹劾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每一步都咬紧牙关。如今,那些冰都化了,那些牙关都松开了。一部书,从此将他们的心血刻进了国本的骨骼里。
谭弘毅转过身,看着四人,声音沉而稳:“诸位,我们的心血,将载入史册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记住——写在纸上,只是第一步。写在天下官员的心里,才是真正的完成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,齐齐抱拳:“下官明白!”
窗外,夕阳西下,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。户部值房的书架上,那本新修的《大昌会典》静静地立着,封面上“考成卷”三个字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风从窗口灌进来,书页轻轻翻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历史在低声呢喃。
谭弘毅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,心想:从今以后,考成法就不再是“谭弘毅的考成法”了,而是“大昌的考成法”。这份法度,会比他活得更久——比他见过的那些人、走过的那些路、熬过的那些夜,都更久。
这样很好。
……
二月的南风还带着寒意,京城的雪已化了大半,而千里之外的杭州,却已隐隐有了春潮的气息。
这份春潮,却并非全然是暖意——浙江盐政司的案头,又堆起了几封来路不明的“年礼单”,字里行间暗示着“旧例可循”,一笔笔银子的数目写得含糊,却藏不住那股子要买通新任盐运使、恢复旧日垄断的心思。
消息传到京城时,谭弘毅正在内阁值房里翻阅年前刊印的《考成卷》样书。石柱快步走入,低声道:“大人,浙江那边盐商余党又开始活动了,盯上了新任盐运使刘明。”
谭弘毅放下书,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陈家小子坐不住了?”
石柱点头:“陈大人已经递了请缨折子,说欲再下江南,彻底肃清余毒。”
谭弘毅没有犹豫:“准。让他去。告诉刘明,盐政是浙江考成的命脉,不容有失。”
陈谦接到回复时,正在兵部衙门里核对边防军需账目。他放下算盘,合上账册,起身整了整衣冠,头也不回地对身边亲兵说:“备马,南下。”
十名亲兵,十匹快马,昼夜兼程。陈谦没有带仪仗,没有走官道驿站,而是沿运河一路轻骑南下,沿途只换马不换人。风尘仆仆的脸上看不出倦意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