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心头一震,抬起头:“陛下圣明!考成法若能写入《会典》,则后世循例而行,天下吏治便有法可依。”
皇帝走回炕前,提起朱笔,在总册的扉页上批了一行字:“昌平二十三年,考成大定。天下吏治,焕然一新。”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。
曹瑾站在一旁,暗暗将这一幕记在心里——皇帝亲笔题字,这是二十年来头一回。
正月中旬,昌平二十四年的第一次大朝会如期举行。
太和殿里,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,黑压压一片。皇帝高坐龙椅之上,面色肃穆,目光扫过群臣。谭弘毅站在朝班前列,手中没有拿任何文书——那份总册的内容,他早已烂熟于心。
“诸位爱卿。”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今日大朝会,只议一件事。”
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厚厚的总册,举起来:“昌平二十三年,考成法推行一年,全国三百余府、两千余县,考成覆盖九成五;粮赋平均增收一成八;刑案减少两成五。这份答卷,是谭弘毅和全国百官交上来的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。有人惊喜,有人惊叹,有人面面相觑。那些曾经反对考成法的人,低着头不敢说话;那些支持考成法的人,挺直了腰板。
皇帝放下总册,目光沉了下来:“朕决意,从今年起,考成法正式成为大昌永制。着内阁即刻修订《会典》,将考成法纳入其中。今后凡有违考成法者,以违制论处。”
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听得出,皇帝这句话的分量——考成法从此不再是“新政”,而是“祖宗成法”。谁再反对,就是违制,就是不忠。
谭弘毅出列,跪地叩首:“陛下圣明!”
紧接着,户部尚书、兵部尚书、吏部尚书先后出列附议。那些曾经持观望态度的官员,此时也纷纷跪地。一时间,太和殿里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“臣等遵旨!”
……
散朝后,皇帝将谭弘毅单独留下。
乾清宫东暖阁里,皇帝铺开一张上好的红纸,提起一支大号狼毫,蘸了浓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“福”字。笔锋遒劲,墨色饱满,那个字像是从皇帝心里直接浇铸出来的。
“子恒,这个字,朕赐给你。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,双手接过红纸,只觉得纸面温热,墨香扑鼻。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摆摆手,笑道:“拿着吧。贴在你家正堂,朕保佑你们一家平安。”
谭弘毅将“福”字小心翼翼地卷好,告辞退出乾清宫。
走出宫门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紫禁城的宫墙上挂起了灯笼,一排排的,红的黄的,在暮色中像一串串温暖的珠子。北风迎面吹来,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寒意,但他的心里却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。他站在乾清门外的台阶上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“福”字,又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穹。
一年的辛苦、奔波、争论、熬夜、得罪人、被弹劾、经历刺杀——此刻都沉淀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总册、一声帝王的肯定、一个“福”字的回响。那些在顺义府的日子,那些与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、李慎彻夜研讨的夜晚,那些走访百姓、核查数据、处置贪官的日夜,在这一刻都有了确凿的回声。
“大人。”石柱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。
谭弘毅回过神来,走下台阶,朝石柱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轻松:“走,回府。”
“是。”石柱察觉到他语气中的轻快,心中便明白了几分,没有多问,只默默跟在他身后。
马蹄踏在宫门的青石板路上,清脆而有力。谭弘毅坐在马上,手中握着那张“福”字,夜风从耳畔掠过,吹起他官袍的下摆。
他想:接下来,还有新的挑战。考成法写入会典只是开始,如何进一步细化标准、完善复核机制、培养更多懂得考成之法的官员——这些事,每一样都不比推行考成法本身容易。但他现在不怕了。
一年的成功证明了一件事:只要方向对、步子稳,天下没有推不动的改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