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小丫忽然放下酒杯,沉默了片刻。
谭弘毅注意到她的异样:“怎么了?菜不合胃口?”
谭小丫摇摇头,低声道:“哥,我想爹娘了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外炮仗声还在响,噼里啪啦的,但屋里的空气好像忽然静了下来。
谭弘毅放下筷子,看着妹妹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掌心温热而厚重。
“明年,我们接他们来。”
谭小丫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谭弘毅点头,目光沉静而笃定,“等过了年,我就安排人去接。让爹娘和爷爷都来京城住一阵子。你想住多久,就住多久。”
谭小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端起酒杯,朝谭弘毅举了举:“哥,我敬你。”
谭弘毅也端起酒杯,与她碰了碰,一饮而尽。
窗外,烟火炸开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金的,像万千繁花同时在暗夜中绽放。谭小丫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烟火,又看了看身边的家人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。
她想,这里就是她的家了
……
昌平二十四年正月初五,乾清宫。
年味尚未散尽,紫禁城里的红灯笼还挂着,宫墙下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,露出青灰色的砖缝。北风从宫门口灌进来,吹得太监们的袍角猎猎作响,但谭弘毅却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。
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——里面装着《昌平二十三年考成全国总册》,是他与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、李慎等人,在年节前后熬了数个通宵,反复核算、逐项核对之后才最终定稿的。沉甸甸的,足有寸许厚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、条目、批注,每一处都有出处可查,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。
石柱送他到乾清门便停住了脚步,低声道:“大人,属下在此等候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将木匣抱在胸前,深吸一口气,大步跨过乾清门的门槛。甬道两侧的太监见他来了,纷纷躬身让路。他目不斜视,脚步沉稳而有力,官靴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声响,在空旷的宫院里格外清晰。
乾清宫东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皇帝承昌帝坐在炕上,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见谭弘毅进来,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紫檀木匣上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。
“子恒来了。”皇帝示意他坐下,“手里抱的是什么?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,将木匣双手举过头顶:“陛下,臣已将昌平二十三年全国考成数据整理成册。这是《昌平二十三年考成全国总册》,请陛下御览。”
曹瑾连忙上前,接过木匣,打开盖子,将里面那本厚厚的总册捧出来,放在御案上。
皇帝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看着谭弘毅,目光深邃而温和。他知道,这一年谭弘毅为了考成法,跑过多少路、熬过多少夜、得罪过多少人。他拍拍身边的炕沿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:“子恒,你坐到朕身边来。慢慢说,朕听着。”
谭弘毅叩首谢恩,起身坐到炕沿上,展开那本总册,一页一页地翻开。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,像春水冲刷河床,不急不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陛下,昌平二十三年,全国三百余府、两千余县,考成覆盖率达到九成五。”
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,没有说话,但眼中的光芒更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