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清晨,阳光稀薄地洒在甜水井胡同的瓦檐上,覆着一层薄薄的霜。谭府后院的东厢房里,暖意融融,炭火盆烧得正旺。
谭小丫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,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极其雅致——临窗一张红木书桌,桌角摆着一盆水仙,翠绿的叶丛中抽出几枝嫩黄的花苞,暗香浮动。靠墙是一架雕花衣柜,漆面光亮如镜。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黄铜圆镜、一套青瓷粉盒,还有一个精致的香囊。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,绣着缠枝莲纹,摸上去软得像云朵。
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碰了碰那盆水仙,又缩回手,像怕碰坏了什么。转过头,看到苏静姝正倚在门框边,含笑看着她。
“嫂嫂,”谭小丫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对我太好了。我在家都没住过这么漂亮的屋子。”
苏静姝走进来,拉起她的手:“你是弘毅的亲妹妹,也是我的亲妹妹。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,想怎么住就怎么住,不用拘束。”
谭小丫的眼眶红了,用力点了点头。
谭安从门外探进头来,手里举着一支毛笔,兴奋地喊:“姑姑!快来!我带你去看我的书房!”
谭小丫被他拽着跑了出去,笑声在冬日的院子里格外清脆。
苏静姝站在门口,看着姑侄俩的背影,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。她转身又检查了一遍屋里的炭火和门窗,确认处处暖和,这才满意地回后厨去张罗年货了。
……
谭弘毅请的这位女先生,是京城有名的才女,姓林,名婉清,出身书香门第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。她年近三十,尚未嫁人,性子温婉却自带几分疏朗,一进门便朝谭小丫微微一笑,目光中带着温和的审视。
“谭姑娘不必拘束,我教你,不是要你成什么才女,只愿你懂得——读书是给自己读的,心里有底,走到哪里都不慌。”
谭小丫听得似懂非懂,但莫名觉得这位先生的话很让人安心。
第一天上课,林先生没有教《女诫》,也没有教《列女传》,而是取出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到第一页,指着李白的《静夜思》,轻声念道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
谭小丫跟着念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大声些。”林先生鼓励道,“诗是读给自己听的。你念得越大声,它就越入你的心。”
谭小丫深吸一口气,提高了声音,一句一句地念下去。念着念着,她的眼眶又红了——她想起老家的月光,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,想起父母送她到村口的背影。
但她没有哭,因为先生说了——“诗是读给自己听的,心里有底,走到哪里都不慌。”
半个月后,谭弘毅发现妹妹颇有绘画天赋。
那天他路过书房,看到谭小丫正伏在案前,专注地画着什么。走近一看,画的是一枝腊梅——枝条遒劲,花瓣含苞,笔触虽还生涩,但那股神韵已经透出来了。
谭弘毅心中一喜,没有打扰她,悄悄退了出去。第二天,他便请来一位画师,专门教她工笔花鸟。画师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先生,姓吴,在京城画坛颇有声望,但脾气古怪,轻易不收徒。谭弘毅亲自登门,老先生才破例收了谭小丫这个学生。
谭小丫学得极用心,每日清晨起来先练字半个时辰,再跟林先生读诗一个时辰,午后便跟吴先生学画,傍晚还要练半个时辰的琴。吴先生见她天赋出众且肯下苦功,从最初的随手指点,渐渐变得倾囊相授。有一日,吴先生看了她一幅新画的白梅图,捋着胡须点头道:“这孩子,灵气足,又坐得住冷板凳,将来画坛必有她一席之地。”
谭小丫涨红了脸,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。
……
腊月二十九,苏静姝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,挽着谭小丫的手,说要带她“认认京城的街”。
谭小丫兴奋得一夜没睡好,早早便换上了苏静姝新给她做的大红绣花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一对小巧的银耳坠——是苏静姝在临行前夜亲手从妆匣里挑出来送给她的。
“嫂嫂,我这身好看吗?”她有些羞涩地问。
苏静姝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着点头:“好看。咱们小丫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