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湘洛县苏家湾。
苏静姝同样已经有多年没回娘家了。上一次见到父母,还是她怀孕怀着谭宁的时候,父母进京住了几个月,后来因为住不习惯又回了老家。那时候谭宁还刚出生,苏母抱着谭宁舍不得松手,苏静姝站在门口送了一程又一程,眼眶红红的。
这次回来,谭弘毅特意备了厚礼。
两辆马车,满满当当——京城的绸缎、茶叶、药材,还有给岳父的一方端砚、给岳母的一对玉镯子。石柱骑马走在前面探路,谭弘业带着二十名亲兵跟在后面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苏家湾而去。
谭安坐在马车里,趴在车窗边,看着窗外的乡野风景。谭宁在苏静姝怀里睡着了,小脸埋在襁褓里,只露出半个额头。
“娘,外公外婆家远吗?”谭安问。
苏静姝笑着摸他的头:“不远,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。”
谭宁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外公外婆长什么样?”
苏静姝的眼睛微微泛红,轻声道:“外公高高的,瘦瘦的,留着胡子。外婆矮矮的,胖胖的,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谭安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辰时正,马车到了苏家湾村口。
苏静姝远远就看到父母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翘首以盼。苏父苏文华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腰板挺得笔直。苏母李氏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手里还端着一个果盘。
苏静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马车还没停稳,她就掀开车帘,跳了下去。谭弘毅在后面喊“慢点”,她充耳不闻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父母面前,一头扎进母亲怀里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苏母抱着女儿,老泪纵横,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让娘看看,瘦了没有?”
苏静姝直起身,擦了擦眼泪,又拉住父亲的手:“爹,您身体还好吗?”
苏文华点点头,眼眶也红了:“好,好。你们在京城,我们才不放心。”
谭弘毅牵着谭安,抱着谭宁,走过来。他在岳父岳母面前站定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岳父、岳母,弘毅带静姝和孩子们回来看你们了。”
苏文华扶起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头道:“好,好。气色不错。快进屋,快进屋,外面冷。”
苏母从谭弘毅怀里接过谭宁,抱在怀里,左看右看,怎么也看不够:“这孩子,长得真像静姝小时候。这眼睛,这鼻子,一模一样。”
谭安站在一旁,仰着脸看着外婆,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:“外婆好。”
苏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蹲下身,一把抱住谭安:“好孩子,外婆想你了。”
邻居们听说苏静姝和谭弘毅回来了,三三两两地从巷子深处走出来,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针线活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拄着拐杖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谭家老宅的方向张望。
“那就是苏静姝的老公?果然一表人才!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在京城当了一品大官呢!”
“一品?那得多大的官啊?”
“天一样大!咱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了,一品大员那可是能在皇上跟前说话的!”
“啧啧,苏家那丫头有福气啊,当年嫁给他,真是嫁对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当年还有人笑话苏家把女儿嫁了个穷小子,现在看看,谁笑话谁?”
几个妇人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说着,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谭弘毅身上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在他那身便服上,照在他不怒自威的面孔上,也照在他与乡邻谈笑时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上。她们看着,心里忍不住感慨,当年那个瘦弱的、穿着简朴的书生,如今真的出息了,出息得让人不敢认。
男人们则围得更近一些,有的双手插在袖子里,有的抱着胳膊,眼睛都亮亮的。谭弘毅能回来看乡亲,这是县里的荣耀,也是他们脸上增色的大事。往后出去跟别的村的人聊天,腰板都能挺得更直——“谭弘毅知道吧?京城的谭大人?那是我们县的!”
谭弘毅见到邻居们,没有丝毫架子。他主动走过去,一一打招呼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笑意,像拉家常一样自然。遇见年长的老人,他拱手行礼,问长问短;遇见抱着孩子的妇人,他夸孩子长得壮实。
大家看着谭弘毅这副平易近人的模样,心里都热乎乎的。
这么大的官,没有架子,不摆谱,还能跟乡亲们坐在一条板凳上说话,这叫他们打心眼里敬重。
苏静姝站在一旁,看着丈夫被乡亲们围在中间,脸上也浮起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