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,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的信件陆续送到京城。谭弘毅一封一封地看,面色越来越凝重。浙江的盐税、海贸有问题;陕西的边镇有空额、装备老化;山东的数据造假——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,但问题比他预想的更严重。
李慎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大人,情况不太乐观?”
谭弘毅放下信件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:“不乐观,但也不悲观。问题暴露出来是好事。暴露了,才能解决。藏着的,才可怕。”
李慎点点头,又问:“大人,要不要派人去支援?”
谭弘毅摇摇头:“不用。他们能应付。我们在京城,做好后援就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阳光洒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。春天快来了。
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——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奋战。浙江的盐商,陕西的边镇,山东的士绅——都不好对付。但他们不是孤军奋战。他相信他们。相信他们能对付盐商,能稳住边镇,能戳穿数据造假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。
他要写三封信,给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。不是指导,不是训示,是鼓励。告诉他们——你们做得对,继续干。我在京城,等你们的好消息。写完后,他将三封信分别封好,交给石柱:“八百里加急,分别送往浙江、陕西、山东。”
石柱接过,转身就跑。
……
三月至四月,京城春意渐浓。甜水井胡同里的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。但户部值房里的忙碌,丝毫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放缓。
谭弘毅每日天不亮就到衙门,案上总是堆着厚厚一摞文书——北直隶、南直隶、河南、湖广,蓝区四省的考成册,按旬报送,一旬一摞,一摞比一摞厚。他一份一份地看,一本一本地翻,手中的朱笔从不闲着。数据翔实的,批一个“好”字;数据有问题的,批“重报”二字并注明问题所在;数据造假的,批“查”字并派人去核实。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。
李慎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汇总表。他负责将各省报送的数据逐条汇总,按旬制成简报呈给皇帝御览。这项工作看似简单,实则极为繁琐——各省的格式还不完全统一,有的用石斗,有的用斤两,有的用亩步。他必须先换算成统一单位,再逐项相加。每一步都不能出错,一旦出错,整个简报就成了废纸。
“大人,”李慎放下手中的汇总表,抬起头,“北直隶各府本月考成册全部按时报送,内容比上月充实了许多。尤其是保定知府,还在册后附了改进建议,写得很有见地。”
谭弘毅放下手中的朱笔,抬起头:“保定知府叫什么?”
李慎翻了翻名册:“叫张廷玉,是昌平十八年的进士。之前在户部做过主事,三年前外放任保定知府。此人做事细致,数据翔实,在保定三年,口碑不错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——那是他的“人才簿”,专门记录在考成中表现突出的官员。他翻开册子,提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“张廷玉,保定知府,昌平十八年进士。数据翔实,主动建言,可重用。”
写完后,他合上册子,对李慎说:“蓝区各省的简报,今天之内整理出来。明天早朝,皇上要听。”
李慎抱拳: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谭弘毅又拿起一份考成册,是南直隶苏州府报上来的。苏州是财赋重地,赋税占了南直隶的三成。苏州府的考成数据,关系到整个南直隶的排名,丝毫马虎不得。他翻开第一页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——数据翔实,内容具体,每一条都有出处。
“苏州知府是谁?”他问。
李慎头也不抬:“叫陈文龙,昌平十五年的进士。在苏州做了四年知府,把苏州治理得井井有条。今年年初,他还主动提出要在苏州试点‘赋税数字化’,把所有赋税数据录入电脑——呃,录入统一的账册,方便核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