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看完,放下报告,沉默了片刻。
“慎之,你觉得复核小组的建议怎么样?”
李慎道:“下官觉得,建议合理。各县情况不同,考核标准确实应该有所区别。但这不是否定考成,而是要让考成更科学、更公平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:“好。那就按复核小组的建议,调整下半年的考核标准。穷县降赋税权重,提民生权重。富县维持不变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有一条——标准可以调整,但考成必须继续。谁要是想用‘标准不公’做借口拖延时间,绝不姑息。”
李慎抱拳:“下官明白。”
七月底,谭弘毅召集各衙门、各县官员,在府衙大堂宣布了复核结果和新标准。
大堂里坐满了人。王昌龄坐在前排,面色平静,但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,发出细微的“哒哒”声。
谭弘毅站在公案后面,手里拿着那份复核报告,声音朗朗。
“复核结果出来了。王知县的申诉,部分成立,部分不成立。成立的,是关于考核标准的问题。怀柔等穷县,确实地瘠民贫,与富县用同一套标准考核,有失公允。”
王昌龄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他没想到谭弘毅会当众承认标准有问题。
谭弘毅继续道:“所以,本官决定——从下半年起,调整考核标准。穷县降赋税权重,提民生权重。富县维持不变。具体细则,李慎李大人会逐县下发。”
大堂里嗡嗡声四起。穷县的官员们面露喜色,富县的官员们则有些担忧,怕自己的标准会不会被调高。
谭弘毅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但是——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标准可以调整,但考成必须继续。谁要是想用‘标准不公’做借口,拖延时间、消极怠工,本官绝不姑息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王昌龄身上。
“王知县,你的申诉,本官认真对待了。复核小组也认真核查了。现在标准调整了,下半年,怀柔县的考成,本官拭目以待。”
王昌龄站起身,拱手道:“下官……下官明白。”
他的面色复杂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会议结束后,王昌龄走出府衙大门,上了轿。
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他靠在轿子里,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原本想借申诉拖延时间,让谭弘毅知难而退。没想到谭弘毅顺势调整了标准,反而让他的申诉失去了意义。现在,他不但不能继续闹,还得拼命干——因为谭弘毅说了,下半年,拭目以待。
他睁开眼睛,叹了口气。
“老爷,”师爷在轿外低声道,“谭弘毅这招,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厉害。”王昌龄接过话头,声音有些苦涩,“我以为他会驳回,我就可以继续闹。没想到他认了错,还改了标准。现在,我反而没话说了。”
师爷问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王昌龄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道:“继续干。不能让他抓到把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个谭弘毅,不好对付。他不是那种只会硬来的人。他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你跟他来硬的,他比你还硬。你跟他讲道理,他跟你讲道理。你认错,他也认错。你调整,他也调整。让你有火发不出,有理说不清。”
师爷点头:“老爷说得是。那下半年……”
王昌龄咬牙:“下半年,拼了。怀柔县的考成,不能倒数。再倒数,我就真的没脸见人了。”
轿子越走越远,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行辕里,谭弘毅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复核报告。石柱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大人,王昌龄走了。上轿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”
谭弘毅放下报告,笑了:“他当然脸色不好。他原本想闹一场,没想到我认了错,还改了标准。他反而没理由闹了。”
石柱问:“大人,您就不怕他真的闹?”
谭弘毅摇摇头:“不会。他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,我给了他台阶下。他要是再不识趣,就是自讨没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