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天还没亮,顺义府衙门前就聚了不少人。
一辆囚车停在门口,木栅栏上还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。两个差役站在囚车两旁,手里握着长矛,面色严肃。刘文远被从府衙大牢里带出来,脸色灰白,眼窝深陷,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。他的官袍已经被剥去,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衣,头发散乱,双手被绳索捆着,走起路来踉踉跄跄。
谭弘业站在囚车旁,手按刀柄,面无表情。他身后站着二十名亲兵,盔甲鲜明,刀枪如林,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押上去。”谭弘业冷冷道。
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住刘文远,把他推上囚车。木栅栏的门“咣当”一声关上,上了锁。刘文远靠在栅栏上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木栅栏,指节发白。
谭弘业翻身上马,对身边的亲兵说:“出发。路上不许停,直接押送京城刑部大牢。”
亲兵领命,队伍缓缓启动。囚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府衙门口,周怀仁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从四品官袍,头戴乌纱,腰佩银鱼袋,面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敲着腰带,发出细微的“哒哒”声——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,平日里极少显露。
看着囚车渐渐远去,周怀仁的目光越来越阴沉。囚车转过街角,消失在晨雾中,他仍然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师爷刘文通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大人,回去吧。该上衙了。”
周怀仁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还盯着囚车消失的方向,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:“文通,你看到了吗?”
刘文通一愣:“大人指的是……”
“这一刀,”周怀仁转过身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是砍给我看的。”
刘文通心中一凛,低下头不敢说话。
周怀仁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府衙。他的步伐很重,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刘文通连忙跟上去,亦步亦趋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值房,周怀仁反手将门关上。他走到案前坐下,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“啪”的一声放下,茶汤溅出来,洒在案上。
刘文通连忙上前,用袖子擦了擦,低声道:“大人,息怒。”
周怀仁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文通,”他睁开眼睛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股冷意还在,“从今日起,各衙门的事,按新法办。”
刘文通一愣: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要再给刘文远那样的人机会。”周怀仁看着他,目光深邃,“谭弘毅这一刀砍下来,就是要告诉我们——谁不听话,谁就是下一个刘文远。咱们不能再给他把柄。”
刘文通点头:“大人说得是。但……”
“但是,”周怀仁接过他的话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按新法办,不等于真办。”
刘文通眼睛一亮:“大人的意思是明面上配合,暗地里……”
周怀仁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阳光洒在院子里,几个差役正在懒洋洋地扫地。他们看到周怀仁的身影,连忙站直了,装模作样地用力扫。
“谭弘毅要的是‘配合’,”周怀仁转过身,“那就给他‘配合’。他让报考成册,咱们就报。他让填数据,咱们就填。但怎么填,填什么,填多少——那就是咱们说了算了。”
刘文通心领神会:“大人的意思是,从考成标准入手?”
周怀仁点点头,走回案前坐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《考成法》的抄本,翻开第一页,指着上面的条目。
“你看,这上面写的是‘赋税征收,按季度考核’。什么叫‘按季度考核’?考核什么?征收的数额?征收的速度?还是征收的完成率?没有具体标准。”
他又翻到下一页:“再看这条,‘民生保障,因地制宜’。什么叫‘因地制宜’?谁来定这个‘宜’?是朝廷还是地方?没有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