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带着人在城中走了半个时辰。
顺义府不大,东西南北四条主街,纵横交错,像一张方方正正的棋盘。街上的店铺不少,但开张的不多,有的门板还上着,有的虽然开了,但门可罗雀。行人稀稀落落的,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,年轻力壮的少见。
“大哥,”谭弘业骑马跟在旁边,低声道,“这地方,不太兴旺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他勒住马,在一家茶摊前停下来。茶摊不大,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,一个老翁在灶前烧水。看到他们这一行人,老翁有些紧张,连忙迎上来:“几位客官,喝茶?”
谭弘毅下马,在桌前坐下,示意谭弘业他们也坐下。石柱守在旁边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“老人家,”谭弘毅端起粗陶碗,抿了一口茶——茶很粗,有一股土腥味,但他面色不变,放下碗,问道,“你是本地人?”
老翁点头:“小老儿世代住在顺义府,六十多年了。”
“那这几年,顺义府的日子怎么样?”
老翁叹了口气,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不瞒客官,不怎么样。以前还好,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。赋税重,徭役多,年轻人都跑了,留下的都是老的老、小的小。要不是小老儿这把老骨头走不动,也想出去讨生活。”
谭弘毅皱眉:“赋税重?朝廷不是一直在减免赋税吗?”
老翁苦笑:“减免?那是纸上的。落到下面,该交多少还是多少。再说了,减免的是正税,杂税一大堆,什么‘火耗’、‘平余’、‘漕赠’,名目多着呢。小老儿也弄不明白,反正每年交完税,剩下的刚够糊口。”
谭弘毅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那知府周大人呢?他不管?”
老翁脸色一变,连连摆手:“客官,这话可不敢乱说。周大人……周大人是青天大老爷,怎么会不管?”他说完,转身去添水了,再也不肯多说。
谭弘毅和石柱对视一眼,心中都有了数。茶摊上的几句话,比任何报告都更真实。
他站起身,将几文钱放在桌上,翻身上马。
“走。去府衙。”
府衙里,李慎已经等了很久。他站在门口,翘首以盼,远远看到谭弘毅的身影,连忙迎上去,眼眶红红的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大人,您终于来了。”
谭弘毅拍拍他的肩,笑道:“慎之,辛苦你了。”
李慎摇摇头,低声道:“大人,下官有负重托。这半个月……下官什么都没干成。”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不急。进去说。”
两人走进偏院。李慎的住处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几把椅子,桌上堆满了文书。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,已经蔫了,叶子发黄,显然是没人打理。
谭弘毅在桌前坐下,李慎站在旁边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,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“坐下。”谭弘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李慎坐下,深吸一口气,将这半个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说到周怀仁的面热心冷,说到各州县的推诿扯皮,说到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账册,说到自己跑断了腿也收不到一份完整的数据。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“大人,”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愧疚,“下官无能。”
谭弘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道:“慎之,你知道你错在哪吗?”
李慎一愣: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。”
“你错在太老实。”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你以为奉旨办事,别人就会乖乖配合?你以为拿着尚方宝剑,别人就会怕你?错了。在地方上,光靠圣旨是不够的。还得靠手段。”
李慎低下头:“下官愚钝。”
谭弘毅摇摇头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府衙的院子里,几个差役正在懒洋洋地晒太阳。他们看到谭弘毅的身影,连忙站起来,装模作样地扫地、擦柱子。
“不是愚钝。”谭弘毅转过身,“是你没在地方上待过。你不知道,这些人有多滑。他们不怕你奉旨,怕你动他们的饭碗。”
李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