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甜水井胡同里的桃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上还挂着露珠,晶莹剔透的,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。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谭府门前,三百亲卫已经列队完毕,盔甲鲜明,刀枪如林。谭弘业骑在高头大马上,一身戎装,英气逼人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谭府的大门,心中暗暗发誓,一定要保护好大人。
石柱牵着马站在门口,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,一包是换洗衣裳,一包是文书和书籍。尚方宝剑用黄绫包裹着,斜挎在谭弘毅身上,沉甸甸的。
谭弘毅从院子里走出来,换了一身便服,青色的长袍,腰束革带,脚蹬皂靴。他没有穿官袍,是不想太招摇。但他的眉宇间那股沉稳和坚定,比任何官袍都更让人敬畏。
他走到门口,苏静姝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杏色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但谭弘毅看得出,那笑容是强撑着的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眼睑微微浮肿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她怀里抱着谭宁,谭安牵着她的衣角,站在她身边。谭安还揉着眼睛,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拉起来的,一脸的不高兴。
“爹爹!”看到谭弘毅,谭安一下子清醒了,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“爹爹你要去哪?”
谭弘毅蹲下身,抱起儿子。谭安搂着他的脖子,把小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不肯抬头。
“爹爹要出远门。去办事。”谭弘毅轻声道,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谭安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:“我不要爹爹走……”
谭弘毅看着他,心中一阵酸涩。他擦了擦谭安眼角的泪,笑道:“安儿乖,爹爹是去做大事。你在家要听娘的话,好好读书。等爹爹回来,检查你的功课。”
谭安吸了吸鼻子,小声问:“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谭弘毅想了想,道:“等桃花再开的时候。”
谭安看着院子里那株桃树,桃花正开得盛,粉白粉白的,密密匝匝的。他皱起眉头:“那要好久……”
谭弘毅笑了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不久。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
谭安还是不肯松手,谭弘毅只好抱着他,走到苏静姝面前。苏静姝抱着谭宁,静静地看着他,眼中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也没说。
谭弘毅从她怀里接过谭宁。小家伙还在睡觉,小脸粉嘟嘟的,嘴巴微微嘟起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她不知道父亲要走了,也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年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吃饱了睡,睡饱了吃,偶尔哭几声,让母亲哄一哄。
谭弘毅低下头,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。
“宁儿,”他轻声道,“爹爹要出远门了。你要乖,不要闹你娘。等爹爹回来,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谭宁在睡梦中动了动,小嘴嘟了嘟,像是在回应他。
谭弘毅将她递回苏静姝怀里,又接过谭安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将他放下来。谭安站在地上,仰着脸看着父亲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。
谭弘毅直起身,看着苏静姝。晨风吹动她的衣角,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,然后轻声说:“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谭弘毅看着她的眼睛,千言万语涌上心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说“辛苦你了”,想说“等我回来”,想说“我会想你的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。苏静姝反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像是在传递什么力量。然后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别让将士们等久了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转身走到石柱面前,翻身上马。他坐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静姝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谭宁,谭安牵着她的衣角,母子三人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幅画。桃花的花瓣在风中飘落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青石板路上。他朝他们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头,一抖缰绳。
“驾!”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。三百亲卫紧随其后,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胡同,往永定门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