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末,春回大地。
甜水井胡同里的梅花谢了大半,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,但柳树已经抽出了鹅黄的新芽,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少女的眉梢。泥土解冻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,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清冽而鲜活。
谭弘毅在书房里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案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文稿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《考成法》。这是他花了近一年时间反复修改、反复推敲的最终稿。从初稿到定稿,改了十几遍,每一遍都删掉一些、补充一些,直到今天,他终于觉得可以定稿了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从头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不是不放心,是要让自己记住每一个字、每一条。因为从明天起,这些文字将不再是纸上的墨迹,而是推行天下的法度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行字:“昌平二十二年正月廿八,定稿。”他提起笔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“呈御览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将文稿小心地收进奏折中,封好,盖上自己的印信。然后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石柱推门而入,低声道:“大人,陈大人、苏大人、沈大人、李大人都到了。在花厅候着。”
谭弘毅睁开眼睛,站起身:“让他们来书房。”
片刻后,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、李慎四人鱼贯而入。每个人的面色都带着几分凝重,也带着几分期待。他们知道,今天这次商议,意味着什么。
谭弘毅示意众人坐下,石柱端上茶来,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“诸位,”谭弘毅的目光扫过四人,“明日早朝,我将正式上奏《考成法》。今天请你们来,是做最后一次商议。”
陈谦第一个开口:“大人,户部这边,下官已经全部准备好了。各司的考核框架、数据采集流程、奖惩标准——每一样都反复核对过。只等圣旨一下,立即执行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看向苏明远。
苏明远郑重道:“职方司这边,也已经安排好了。考核办法、数据档案、人员分工——全部就位。”
沈均推了推眼镜:“大人,水利测绘的进度报告,下官也整理好了。可以作为《考成法》在工部试点的参考。”
李慎道:“大人,湖广那边的资料,下官也整理了一份。包括这两年治水的成效、官员的考核记录,可以作为地方试点的案例。”
谭弘毅一一听完,点点头:“好。你们做得很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。舆图上,标注着六部的位置,以及各省的分布。他指着户部的位置,说:“户部,是第一个。陈谦,你负责。”
陈谦抱拳:“下官明白。”
谭弘毅又指着兵部的位置:“兵部,是第二个。明远,你负责。”
苏明远抱拳:“明白。”
谭弘毅指着工部的位置:“工部,沈均。你虽然不在工部任职,但水利测绘的事,已经让你在工部有了根基。等《考成法》推行到工部,你负责技术层面的支持。”
沈均点头:“下官尽力。”
谭弘毅指着吏部和礼部的位置:“吏部和礼部,阻力会最大。这两部,我亲自盯着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四人,目光变得格外郑重。
“明日早朝,我将正式上奏。你们各自做好准备。一旦圣旨下来,立即行动。不能有半点拖延。”
四人齐齐抱拳:“下官明白!”
谭弘毅走回案前,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陈谦忍不住道:“大人,这一天,终于要来了。”
谭弘毅放下茶盏,点点头:“是啊。准备了这么久,就看明天了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,轻声道:“子恒,你紧张吗?”
谭弘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:“紧张。但不能因为紧张就不做。”
苏明远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