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,京城的暑热到了最盛的时候。太阳像个大火球,从早到晚地烤着,连空气都是烫的。甜水井胡同里的槐树叶子都蔫了,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,聒噪得人心烦意乱。
谭弘毅在户部值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,正要起身回府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石柱进来,面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,反手将门掩上,又从里面插了门闩。
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谭弘毅看了他一眼,重新坐下:“说。”
石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双手递上:“今晚,几名言官上了密折。弹劾大人您……私交武将、培植党羽、图谋不轨。”
谭弘毅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。上面写着几个名字——御史王昌、给事中刘文正、监察御史周廷儒。这三个人,都是江南籍的言官,其中王昌就是上次弹劾他被罚俸的那个。
他将纸条折好,放在案上,面色不变。
“密折?”
“是。直接递到宫里,没有经过通政司。”石柱压低声音,“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,应该是有人故意泄露,想在朝中引起议论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还有呢?”
石柱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大人,这次弹劾的幕后主使,属下还没查清楚。但王昌、刘文正、周廷儒这三个人,都跟江南那边有关系。尤其是王昌,他是张问陶的门生,上次被罚俸后一直不甘心。这次卷土重来,恐怕背后还有人撑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而且,大人请看弹劾的内容——‘私交武将、培植党羽’。这个‘武将’,显然是指苏明远大人和俞大猷将军。他们是想把大人跟军权扯上关系,这……”
谭弘毅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这是要往我头上扣‘谋反’的帽子。”
石柱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大人,您就不担心?”
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夕阳西下,把户部大院染成了金色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中泛着光,蝉鸣声一阵一阵的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“担心什么?”他转过身,看着石柱,“清者自清。皇上信我,他们就翻不了天。”
石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谭弘毅走回案前,将那张纸条收进袖中。
“让他们弹。密折而已,掀不起大浪。你继续盯着,看看背后还有谁。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石柱领命,躬身退下。
谭弘毅独自坐在值房里,沉默了很久。
私交武将、培植党羽、图谋不轨——这三条,每一条都是死罪。对方这次是下了狠手,想把他一棍子打死。
但他们忘了一件事。
皇帝不是昏君。皇帝不会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话,就对自己信任了多年的臣子下手。
他站起身,吹灭了灯,走出值房。
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上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马车辘辘驶出宫门,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。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这条路,不好走。
但再不好走,也得走下去。
第二天早朝,奉天殿。
文武百官齐聚,按品级站定。皇帝高坐龙椅之上,面色铁青,与往日大不相同。群臣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。
朝会开始,先是礼部奏报夏至祭祀的事宜,然后是户部呈送六月的赋税账册。一切按部就班,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事上。
果然,例行事务奏完后,皇帝开口了。
“昨日,朕收到了几份密折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下来,“有人弹劾谭弘毅,说他‘私交武将、培植党羽、图谋不轨’。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也有人偷偷看向谭弘毅。
谭弘毅站在朝班前列,面色平静,仿佛皇帝说的不是他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御史班列中。
“王昌!”
王昌浑身一抖,出列跪地: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这密折,是你上的?”
王昌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是……是臣上的。”
“还有谁?”皇帝的声音更冷了,“刘文正?周廷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