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京城的暑气越来越重。甜水井胡同里的槐树花开到了最盛,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。谭府后宅里,苏静姝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,像揣了个小西瓜,走路都要扶着腰,一步一步慢慢挪。
这一日傍晚,夕阳西下,把院子染成了金色。苏静姝靠在廊下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碧桃在旁边给她打扇,小翠端来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,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。
“夫人,喝点酸梅汤解解暑。”小翠轻声道。
苏静姝点点头,放下团扇,端起碗抿了一口。酸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丝丝的,舒服极了。她正要再喝一口,忽然停住了。
肚子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轻,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。但苏静姝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。
她愣住了,放下碗,双手轻轻覆在肚子上。
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比刚才明显一些,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苏静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碧桃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快去叫老爷!快去!”
碧桃吓了一跳,以为出了什么事,扔下扇子就往书房跑。小翠也紧张起来,蹲在苏静姝身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夫人,您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苏静姝摇摇头,脸上挂着泪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没事。是孩子在动。”
小翠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:“真的?那太好了!夫人等着,我去叫刘管家,让他也高兴高兴!”
苏静姝笑着点头,双手依然覆在肚子上,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轻动。
谭弘毅正在书房里看公文,碧桃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老爷!夫人叫您快去!说是……说是孩子动了!”
谭弘毅手里的笔“啪”一声掉在桌上,墨汁溅了一纸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站起身,椅子都差点带倒了。
“什么?孩子动了?”
“是!夫人说,孩子在肚子里动了!”
谭弘毅二话不说,抬腿就往后院跑。他跑得飞快,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呼呼作响,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急促的“咚咚”声。石柱在后面追都追不上,连声喊“大人慢点”,他充耳不闻。
到了后宅,他推门进去,看到苏静姝靠在软榻上,双手覆着肚子,脸上带着泪,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“静姝!”他几步走到她身边,蹲下来,声音有些发紧,“孩子动了?”
苏静姝点点头,拉起他的手,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“你摸摸。他还在动。”
谭弘毅的手覆上去,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一瞬。两瞬。三瞬。
肚子里,一个小东西轻轻地踢了一下。力道很轻,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但谭弘毅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。
他的眼眶一热,鼻子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
“感觉到了!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在踢我!”
苏静姝看着他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呀,当了两次爹了,还是这么沉不住气。”
谭弘毅摇摇头,手掌依然贴在她的肚子上,舍不得移开。
“不一样。第一次的时候,你怀安儿,我在龙源。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,你第一次胎动,我不在身边。后来你写信告诉我,我对着那封信看了半天,怎么都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静姝的眼睛,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水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我在这里。我摸到了。”
苏静姝的眼眶又红了,她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他的脸。
“弘毅,你说,这孩子像谁?”
谭弘毅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像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你肚子里就这么爱动。安儿那会儿可没这么皮。”
苏静姝被他逗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安儿不皮?你又没摸到。”
谭弘毅也笑了:“我猜的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