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正,两家人到了玉泉山脚下。
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草地,已经有不少游人了。三五成群的士子、拖家带口的百姓、骑马射箭的世家子弟,热闹却不嘈杂。草地上,几个孩子正在放风筝,五颜六色的纸鸢在蓝天白云间飘荡,像一群欢快的鸟儿。
谭安和苏安一下车就撒了欢,举着风筝在草地上跑来跑去。丫鬟婆子跟在后面,生怕他们摔着。两个小家伙跑了一阵,发现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,急得团团转。
“爹爹!风筝不飞!”谭安跑过来,拉着谭弘毅的衣角,小脸涨得通红。
谭弘毅蹲下身,接过风筝看了看,笑道:“你光顾着跑,没看风向。放风筝要逆着风跑,等风筝起来了再放线。”
他牵着谭安的手,教他怎么拿线轴、怎么判断风向。不一会儿,那只老鹰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,越飞越高,在蓝天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“飞起来了!飞起来了!”谭安兴奋地跳起来,拽着线轴跑来跑去。
苏安见了,也拉着苏明远的手,非要学。苏明远笨手笨脚地帮他放了几次,那只蝴蝶终于也飞了起来。两个孩子在草地上追着风筝跑,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。
苏静姝和周芷兰坐在一旁的凉亭里,丫鬟端来了茶点。周芷兰给苏静姝倒了一杯茶,轻声道:“你身子重,别站着,坐着歇会儿。”
苏静姝接过茶,抿了一口,看着草地上奔跑的两个孩子,眼中满是温柔。
“嫂子,”她忽然道,“安儿一个人在府里,平日里怪冷清的。如今安哥儿来了,两个孩子能做个伴,真好。”
周芷兰点头:“是啊。明远这次回京述职,还不知道朝廷怎么安排。要是能留在京城就好了,两个孩子也能一起长大。”
苏静姝握住她的手:“会的。皇上器重哥哥,谭弘毅也在朝中,总能说上话的。”
山道旁,谭弘毅和苏明远并肩而行,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。
山道两旁的桃树和李树已经含苞了,花骨朵鼓鼓囊囊的,像一个个抿着嘴的小娃娃,再过几日就要笑出声来。偶尔有几株开得早的,粉粉白白地点缀在枝头,像画家不小心洒落的颜料。
“还记得当年在龙源吗?”苏明远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,“咱们也是这样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那时候总想着,什么时候能回京城,好好歇一歇。如今真回来了,倒想念起北边的天来了。”
谭弘毅点头:“北疆的天,比京城高,比京城蓝。站在城墙上往北看,草原一眼望不到头,天地辽阔,人的心也跟着开阔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苏明远感慨道,“一晃,都这么多年了。那时候咱们还是毛头小子,什么都不怕。打起仗来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打赢。”
谭弘毅笑了:“现在呢?”
苏明远想了想,认真道:“现在怕了。怕打不赢,怕百姓受苦,怕辜负了皇上的信任。年纪越大,胆子越小。”
谭弘毅摇摇头:“不是胆子小,是责任重了。当年在龙源,咱们只管一城一地的安危。如今你管的是北疆几个府,我管的是整个天下。担子重了,自然就谨慎了。”
苏明远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子恒,你后悔吗?走这条路,比谁都累。”
谭弘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那片草地。草地上,谭安和苏安正在放风筝,两个小家伙跑累了,坐在草地上休息,脑袋挨着脑袋,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苏静姝和周芷兰从凉亭里走出来,慢慢往孩子们那边走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苏明远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这条路虽然难走,但走得值。至少,北疆的百姓不用再担惊受怕了。至少,江南的水患有人管了。至少,孩子们能安心放风筝了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是那个谭子恒。”他拍了拍谭弘毅的肩,“不管在龙源还是在京城,不管做知县还是做阁老,你都没变过。”
谭弘毅也笑了:“变了。老了,白头发都有了。”
苏明远仔细看了看他的鬓角,果然有几根银丝,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他叹了口气:“是啊,都老了。当年在龙源的时候,你才二十出头,如今都三十多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继续往山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