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,湖广武昌府,长江大堤。
洪水已经退了。
连续半个月的暴雨终于停歇,江水开始缓缓回落。分洪区里,那片曾经吞没一切的汪洋,如今只剩下浅浅的积水,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。堤坝上,灾民们三三两两地站着,看着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,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家园被毁的悲伤。
但至少,人还在。人都还在。
赵文博站在堤坝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半个月了。半个月来,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没吃过一顿安生饭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沿着堤坝巡查,处理险情,调配物资,安抚灾民。嗓子喊哑了,眼睛熬红了,脚上磨出了血泡,但他一刻也没有停。
如今,洪水退了,堤坝保住了,分洪区的百姓也安全撤离了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松一口气。
他比谁都清楚,水患之后,最大的威胁不是洪水,而是瘟疫。
“赵福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老仆赵福从人群中挤过来,脸上满是泥浆,活像个泥人。
“老爷。”
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所有灾民安置点,饮用水必须煮沸才能喝。谁要是喝生水,按军法处置。”
赵福一愣:“老爷,这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办。”赵文博打断他,“还有,各安置点设立隔离区。有发热、腹泻、呕吐的,立即隔离,单独安置。每天派人巡查,发现有病情的,马上上报。”
赵福领命,转身跑去传令。
赵文博又看向身边的推官周明:“周大人,各州县的中药储备,查过了吗?”
周明点头:“查过了。柴胡、黄芩、黄连、连翘这些常用的,还算充足。但有些地方缺金银花、板蓝根,需要从外地调运。”
赵文博皱眉:“马上从武昌调拨。还有,派人上山采药。湖广的山里,金银花、鱼腥草到处都是。发动百姓去采,朝廷按价收购。”
周明领命,匆匆离去。
赵文博转身,继续沿着堤坝巡查。
走出不远,他看到一个安置点里,几个灾民正在从水坑里舀水喝。他脸色一变,大步走过去。
“放下!”
那几个灾民吓了一跳,抬头看到他,慌忙放下水瓢。
“大人,小的们渴了……”
赵文博蹲下身,看着那个水坑。水坑里的水浑浊不堪,漂浮着枯枝败叶,还有几只死老鼠漂在水面上。他心头一沉,站起身,看向那几个灾民。
“这水不能喝。”
灾民们面面相觑。
“可是……不喝水,会渴死啊。”
赵文博深吸一口气,转身喊道:“赵福!”
赵福跑过来。
“从库房里调一批水缸过来。每个安置点至少十口,装满清水,每天更换。再派人烧开水,每家每户发一壶。告诉他们,水不煮沸,不许喝。”
赵福点头,转身去办。
赵文博看着那几个灾民,放缓了语气:“我知道你们渴。但这水不干净,喝了会生病。生了病,朝廷要花更多的银子给你们治,你们的家人也要跟着遭罪。忍一忍,水马上就送来。”
灾民们点点头,眼中满是感激。
一个老者跪下来,磕头道:“大人,您真是活菩萨啊!”
赵文博连忙扶起他:“老人家别这样。这是本官该做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记住,不光是喝水。吃的,也要煮熟。生冷的东西,一律不许吃。有发热、腹泻的,马上报给官差,不要瞒着。”
老者连连点头:“记住了,记住了。”
……
八月初五,武昌府衙。
赵文博召集各州县官员,部署防疫工作。
正堂里,坐了二十多人,都是从各州县赶来的知府、知县。他们有的疲惫不堪,有的忧心忡忡,有的面色苍白,显然这些日子都不好过。
赵文博站在公案后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诸位,洪水退了,但仗还没打完。”
众人屏息。
“水患之后,必有大疫。这是千年不变的规律。为什么?因为洪水冲走了人畜的尸体,污染了水源。灾民挤在一起,卫生条件差,一人得病,十人传染。等到瘟疫爆发,再想控制,就来不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