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谭弘毅在内阁值房里,对着舆图,继续思索。
北边的事,南边的事,一件件一桩桩,都要他操心。
但他心里,却比前几天踏实了许多。
赵文博去了湖广,带着银子、粮食、工具,还有那本《防汛救灾手册》,还有那套“旗语灯塔通讯网”。
他知道,那个人,不会让他失望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整个京城染成金色。
远处,隐约传来晚钟的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,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里,写救灾的章节,总是触目惊心。
贪官污吏、克扣粮饷、延误时机、百姓饿死……
那些悲剧,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人祸。
他不想让那些悲剧,重演在这片土地上。
所以,他选了赵文博。
一个在江西修了三年堤坝、减了三年税、办了三年学的知县。
一个不靠关系、不靠门第、不靠溜须拍马,只靠实干,一步步走上来的官员。
这样的人,才是他需要的。
……
入夜,谭弘毅回到后宅。
苏静姝正在灯下缝补衣裳,见他进来,起身迎上去。
“赵大人走了?”
谭弘毅点头:“走了。”
苏静姝替他宽衣,轻声道:“你对他,寄予厚望。”
谭弘毅笑了笑:“他担得起。”
苏静姝看着他,眼中满是温柔。
“你总是能发现人才。陈谦、沈均、俞大猷、赵文博……每一个,都被你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。”
谭弘毅握住她的手。
“因为我一个人打不了仗,一个人治不了水,一个人管不了天下。得靠大家。”
苏静姝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屋里,烛火摇曳。
过了很久,苏静姝轻声道:“赵大人此去,能行吗?”
谭弘毅点点头,轻声道:“能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相信他。”
这三个字,重若千钧。
……
三天后,赵文博抵达湖广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去布政使衙门报到,而是直接去了溃堤最严重的武昌府。
第二件事,是召集所有官吏,当众宣读谭弘毅的密令。
第三件事,是砍了一个克扣灾民口粮的县丞的脑袋。
然后,他拿出那本《防汛救灾手册》,按照上面的步骤,开始救灾。
招募灾民、发放口粮、修筑堤坝、疏浚河道……
同时,他按照谭弘毅的图纸,在长江、汉水沿岸,建起了第一批信号站。
白天,旗语飘扬。夜晚,灯火闪烁。
灾情、汛情、粮情,一棒接一棒,传递到武昌。
赵文博坐在布政使衙门里,看着那些从千里之外传来的信号,心中感慨万千。
谭阁老,您放心。
湖广的事,交给下官。
下官,一定办好。
……
七月二十五日,湖广武昌府,长江大堤。
赵文博站在溃口处,脚下是泥泞的堤坝,眼前是滔滔江水。浑浊的洪水拍打着残破的堤岸,发出震耳的轰鸣声。溃口两侧,数百名灾民正扛着沙袋,在泥水中艰难跋涉,将一袋袋沙土填入缺口。
他到这里已经两天了,两天两夜,几乎没合过眼。
“赵大人!”一个浑身泥浆的县丞跑过来,气喘吁吁,“东段又发现一处管涌,水正在往外冒!”
赵文博脸色一变,大步往东段赶去。
东段堤坝内侧,一股浑浊的水流正从堤脚冒出,带着泥沙,咕嘟咕嘟地往外涌。周围的泥土已经松软,踩上去直往下陷。
“管涌!”赵文博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水流,心头一沉。这是堤坝渗漏的前兆,若不及时处理,用不了多久,这段堤坝就会溃决。
“沙袋!柳辊!快!”他站起身,大声命令。
跟随他多年的老仆赵福已经带着人扛来了沙袋和柳辊。柳辊是用柳条编成的长卷,中间填土,外面裹上草席,是《防汛救灾手册》里专门用来处理管涌的法子。
赵文博指挥灾民们将沙袋围在管涌处,形成一个围井,然后将柳辊沉入水中,一层层压实。泥水溅了他一身,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那处管涌,直到水流渐渐变清,才长出一口气。
“继续观察,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。”他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对身边的县丞道。
县丞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敬佩。
两天来,这位新来的布政使,已经用这个法子处理了十几处险情。每一处都恰到好处,每一处都化险为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