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点点头,坦然道:“臣知道。这些人,都是有些背景的。但如今非常之时,必须用非常之人。那些无能之辈,留在位置上,只会误事。”
林维舟沉吟道:“可是,一下子动这么多人,朝中会不会有非议?”
谭弘毅笑了笑。
“林阁老,臣在江南的时候,动的人比这多得多。非议?天天都有。但只要把事情办成了,非议自然就消了。”
林维舟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这个年轻人,是真的敢干。
也是真的能干。
他点点头,把折子递给刘景明和王锡爵。
“你们再看看。”
刘景明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谭弘毅。
“谭阁老,老夫有一个问题。”
谭弘毅点头:“刘阁老请讲。”
刘景明指着折子上的人事部分,缓缓道:“你说张问达无能,要调他回京。可是,他在湖广待了三年,对当地的情况熟悉。新去的人,能比他更熟悉吗?”
谭弘毅早有准备。
“刘阁老问得好。”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,“这是臣拟的接任人选——赵文博。”
刘景明接过,看了一眼,眉头一挑。
赵文博,字子厚,昌平十二年的进士。此人曾在岳麓书院读书,与谭弘毅是旧识。后来外放地方,在江西做了三年知县,颇有政绩。去年被谭弘毅调到户部,任郎中。
“此人资历尚浅吧?”刘景明道,“布政使是从二品,他才四品。”
谭弘毅点头:“资历是浅了些。但臣看重的是能力。赵文博在江西三年,修过堤坝,治过水患。他编的那本《治水方略》,臣看过,很实用。如今湖广急需这样的人,资历可以以后再补。”
刘景明沉默。
王锡爵开口了:“谭阁老,你确定赵文博能胜任?”
谭弘毅想了想,道:“臣不敢说百分百确定。但臣敢担保,他比张问达强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却让人无法反驳。
王锡爵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林维舟最后开口:“那就这么定吧。北边的事,兵部配合。南边的事,户部、工部配合。人事调动,吏部办理。咱们内阁,总揽全局。”
他看向谭弘毅。
“子恒,这份方略,你亲自呈给皇上。皇上若准,就立即施行。”
谭弘毅点头:“好。”
……
午时正,乾清宫。
皇帝正在用膳,听说谭弘毅求见,放下筷子,让人把他请进来。
谭弘毅跪地叩首,呈上方略。
皇帝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。
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仔细琢磨。
看完,他抬起头,看向谭弘毅。
“子恒,这是你昨晚一夜没睡写的?”
谭弘毅一愣,随即道:“陛下明鉴。臣昨晚确实睡得晚些,但方略是早就想好的。”
皇帝笑了。
“你不必瞒朕。你眼圈都黑了,当朕看不出来?”
谭弘毅垂首,没有说话。
皇帝又看了一遍方略,然后放下。
“北固南疏,以工代赈,以守为攻——这十二个字,朕喜欢。”他看着谭弘毅,“子恒,你心里,早就想好这些了吧?”
谭弘毅点头:“臣自入阁以来,日夜思虑,不敢懈怠。北疆边患,江南水患,是眼下最大的两件事。臣身为阁臣,不能不为陛下分忧。”
皇帝点点头,又拿起那份方略。
“人事这一部分……张问达,是张问陶的族弟吧?”
谭弘毅点头:“是。”
皇帝冷笑一声。
“张问陶那老匹夫,弹劾你的时候,可没少出力。如今他的族弟,也被你揪出来了。”
谭弘毅没有说话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子恒,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?”
谭弘毅摇头: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不怕得罪人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那些无能之辈,那些贪官污吏,那些尸位素餐的,别人不敢动,你动。别人不敢说,你说。别人不敢用的人,你用。”
他拍拍谭弘毅的肩。
“这江山,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:“臣惶恐。”
皇帝扶起他,走回御座。
“这份方略,朕准了。”他提起朱笔,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:准奏,速办。
然后,他看向谭弘毅,目光中满是欣慰。
“子恒,有你在,朕可安枕矣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谭弘毅跪地叩首,深深伏下。
“臣必竭尽全力,不负陛下重托!”
……
走出乾清宫,谭弘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阳光明媚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方略再好,也要人去执行。
北边的将领,会不会听话?
南边的官员,会不会尽心?
那些被调走的人,会不会背后使绊子?
那些新上任的人,能不能担起重任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只要皇帝支持他,他就能走下去。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
……
当天下午,内阁发出第一道旨意:宣府、大同、蓟镇三镇,立即增兵备战。火器营优先配发新型火炮。前线各堡垒,储备半年粮草。
当天傍晚,户部拨出第一批赈灾银两:三十万两,由运河运往湖广。随船押运的,还有二十万石粮食,以及谭弘毅亲自编写的《防汛救灾手册》。
当天夜里,吏部发出调令:湖广布政使张问达,调回京城,另行任用。江西按察使赵文博,升任湖广布政使,即日赴任。
消息传开,朝野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