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十九年六月初八,奉天殿朝会。
这一天的气氛,与往常截然不同。
天还没亮,午门外就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官员。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。偶尔有人抬头看向奉天殿的方向,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。
“听说了吗?今天要弹劾谭弘毅。”
“何止听说,我也要上折子。他在江南干了些什么?杀人、抄家、分田、改税,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?再让他闹下去,江南非乱不可!”
“可不是嘛。我老家苏州的亲戚来信说,那些被他分田的泥腿子,现在都不把主家放在眼里了。说什么‘谭大人说了,地是朝廷的,谁种谁收’。这不是要变天吗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那边有谭弘毅的人。”
众人顺着目光看去,只见兵部侍郎杨博、户部尚书陆秉谦几人站在远处,面色凝重,一言不发。
“哼,杨博和陆秉谦是谭弘毅的人,今天有他们好看的。”
卯时正,午门大开。
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按品级站定。
奉天殿内,香烟缭绕,气氛肃穆。
承昌帝高坐龙椅之上,目光扫过群臣,在几个江南籍官员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缓缓收回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话音刚落,就有人出列。
是吏部侍郎张问陶。
这位六十岁的老臣,是苏州府人,在吏部任职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此刻,他手持笏板,跪在御阶前,声音洪亮:
“臣张问陶,有本启奏!”
皇帝微微颔首:“讲。”
“臣要弹劾钦差大臣、户部尚书谭弘毅!”张问陶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谭弘毅奉旨南下,名为推行‘均平输纳法’,实则在江南倒行逆施、滥杀无辜、变乱祖制、盘剥百姓!臣列举其罪,请陛下明察!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,展开念道:
“其一,酷虐百姓!谭弘毅在苏州,以清丈田亩为名,纵容兵丁骚扰乡里,逼得百姓流离失所。更有甚者,他竟下令向请愿百姓开枪,当场击伤多人,血溅行辕!此等暴行,与屠夫何异?”
此言一出,殿中嗡嗡声四起。
张问陶继续念道:
“其二,擅杀大臣!苏州张家、王家、周家,皆是当地百年望族,世代诗书传家。谭弘毅仅凭几个刁民的诬告,就抄家灭门,将三位家主斩首示众!此等酷吏手段,比之当年厂卫,有过之而无不及!”
“其三,与民争利!谭弘毅将大户田产分给佃户,表面上是‘均田’,实则是收买民心、培植私党。那些佃户得了好处,只知有谭弘毅,不知有朝廷!此乃祸国之举!”
“其四,变乱祖制!我朝田赋制度,乃太祖高皇帝亲定,行之百年。谭弘毅妄改祖制,推行什么‘均平输纳’,清丈田亩、力役折银,这是要动摇国本!”
“其五,心怀叵测!谭弘毅手握御赐金牌,在江南为所欲为。他收买民心、结交武将、把持财税,意欲何为?臣不敢妄测,但请陛下三思!”
五条大罪念完,满殿哗然。
那些江南籍的官员,纷纷出列附议。
“臣附议!谭弘毅在江南倒行逆施,民怨沸腾!”
“臣也附议!谭弘毅盘剥百姓,中饱私囊,请陛下严惩!”
“臣弹劾谭弘毅欺君罔上、擅权乱政!”
一个接一个,朝堂上站出了二十多人。有吏部的,有礼部的,有都察院的,有翰林院的。清一色的江南籍,或者与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张问陶跪在地上,以头叩地:“陛下!江南乃我朝财赋重地,若任由谭弘毅胡作非为,必生大乱!臣恳请陛下,即刻召回谭弘毅,将其下狱问罪!”
“恳请陛下,召回谭弘毅,下狱问罪!”
那二十多人齐刷刷跪下,齐声高呼。
声音在奉天殿中回荡,久久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