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翁,您是想……”
“不是我想,是大家想。”老者道,“谭弘毅要清丈,要补税,这是要断咱们的根。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。咱们不反抗,难道等着被他宰?”
有人犹豫:“可是他有御赐金牌……”
“金牌怎么了?金牌能挡住民愤吗?”老者道,“只要闹起来,闹大了,闹到京城都知道,他谭弘毅还敢动咱们?”
众人若有所思。
老者继续说:“找人去各村传话,就说谭弘毅要加税,要把田赋翻倍。那些泥腿子最怕加税,一听就慌。再给些银子,雇些青壮,去行辕门口闹。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万一神机营开枪……”
“开枪?”老者笑了,“他敢吗?打死几个百姓,消息传出去,他就是屠夫!到时候朝中那些对头一拥而上,参他个滥杀无辜,看他怎么收场!”
众人眼睛亮了。
这招,毒。
但有效。
……
三天后,谣言四起。
“听说了吗?谭大人要加税,田赋翻倍!”
“什么翻倍?我听说是三倍!”
“不止田赋,还有丁银、火耗,都要加!”
“那咱们还活不活了?”
苏州城外的几个村子,一夜之间,人人自危。
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农户,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,一听说要加税,顿时慌了。
这时,有人出来“指点迷津”。
“加税是朝廷的意思,但能不能不加,就看咱们闹不闹。闹得大了,朝廷怕了,就不敢加了。”
“怎么闹?”
“去行辕门口,找谭大人请愿!咱们人多,他不敢把咱们怎么样!”
于是,四月十五这天,苏州城西的钦差行辕门口,聚集了三四百人。
有扛着锄头的,有拿着扁担的,有抱着孩子的。一个个情绪激动,高声呼喊:
“反对加税!”
“谭屠夫滚出苏州!”
“我们要活路!”
行辕大门紧闭。门口,谭弘业带着一百名神机营士兵,列成人墙,死死守住。
士兵们手持火铳,面色冷峻,但没有命令,谁也不敢动。
人群越聚越多。
有人在人群中穿梭,悄悄塞银子,悄悄递话。
“往前挤!挤进去!他们不敢开枪!”
“对,冲进去,找谭屠夫算账!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人捡起石头,砸向行辕大门。
“砰!”
大门被砸出一个凹坑。
“冲啊!”
人群开始往前涌。
谭弘业站在最前面,手按刀柄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站住!”他大吼,“再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
人群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涌上来。
“别听他的!他不敢开枪!”
“对,冲进去!”
谭弘业咬牙。
他身后,一百名士兵举起了火铳。
但谁也不敢扣动扳机。
对面是百姓。是手无寸铁的百姓。哪怕知道他们是被人煽动的,可一旦开枪,血溅当场,后果不堪设想。
人群越来越近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谭弘业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个青壮脸上的麻子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臭味。那人手里举着一根扁担,眼睛通红,嘴里还在喊着:“冲进去!抓谭屠夫!”
谭弘业的刀已经拔出一半,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但他不能砍。
身后那一百名士兵也不能开枪。
他们是兵,是朝廷的兵。对面的,是百姓。哪怕知道这些百姓是被人煽动的,哪怕知道人群里混着那些大户雇来的打手,可一旦开了枪,血溅当场,消息传出去,大人就是“滥杀无辜”的屠夫。
那些躲在暗处的人,等的就是这个。
可是不拦,他们真会冲进去。
行辕里,大人正在批阅公文,身边只有石柱和几个文吏。
一百多士兵全在这里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震耳欲聋。
人群猛地一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枪声是从行辕里面传来的。
紧接着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谭弘毅大步走了出来。
他一身绯色官袍,腰悬御赐长剑,手里握着一支短铳,铳口还在冒着青烟。
身后,石柱和几个亲兵举着火铳,虎视眈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