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苏州。
钦差行辕设在苏州城西的一处旧官邸。这里原是前朝某位巡抚的宅子,三进三出,院落宽敞,自谭弘毅一行人入驻后,门口便多了两排荷枪实弹的神机营士兵。
行辕正堂,如今成了临时的议事厅。
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苏州府舆图,山川河流、城池村镇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舆图旁边,是另一幅手绘的田亩分布图——这是石柱的人花了半个月时间,从苏州府衙和各县的鱼鳞册里抄录汇总出来的。
谭弘毅站在图前,眉头微蹙。
谭弘业、石柱、沈均分坐两侧。俞大猷因要处理水师事务,昨日刚返回杭州,临走前留下了两百精兵,交由谭弘业统一指挥。
“大人,”石柱翻开手里的册子,“苏州府的鱼鳞册,我们核了一遍。问题很大。”
谭弘毅没有回头:“说。”
“苏州府在册田亩,一共是六百二十万亩。”石柱指着册子上的数字,“但根据我们派人实地走访、对比各县县志和民间私录,实际耕地至少在一千万亩以上。”
谭弘业倒吸一口凉气:“差了将近四百万亩?”
“只多不少。”石柱苦笑,“有些地方,鱼鳞册上写的是一亩,实际上有三四亩。有些山地、滩涂,干脆就没上册。最离谱的是常熟县,在册田亩八十万,我们估算至少一百五十万。”
谭弘毅转过身,走到案前,拿起另一份文书。
那是他从户部带出来的江南赋税档案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苏州府每年田赋定额,是按照六百二十万亩计算的。
六百二十万亩的税,一千多万亩的地。
那多出来的近四百万亩,一粒粮的税都不用交。
那些地的主人是谁?
是苏州城里的那些大户,是乡下的那些土财主,是朝中那些江南籍官员的亲戚族人。
他们拿着地,收着租,享着利,却不用交一分钱的税。
而这些少交的税,最终都摊到了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普通百姓头上。
“好一个官绅勾结,上下其手。”谭弘毅放下文书,看向谭弘业,“弘业,神机营准备好了吗?”
谭弘业站起身:“三百人,随时可以出动。俞将军留下的两百人也到位了,武器弹药充足。”
“好。”谭弘毅点头,“从明天开始,清丈田亩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苏州府下辖的吴县。
“先从吴县开始。吴县是苏州首县,田亩问题最严重。把吴县清清楚了,其他地方就好办了。”
石柱问:“大人,清丈的人手从哪来?”
“从各县抽调老实可靠的吏员,加上我们自己的人。”谭弘毅道,“每队配十个神机营士兵,防止有人捣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记住,清丈要细,要实。每一块地,都要量清楚。谁家的,多少亩,种的什么,交不交税,都要记下来。有敢阻挠的——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先抓起来,再说。”
……
第二天,清丈正式开始。
二十个清丈队同时出发,每队十人。五个是苏州府衙抽调的老吏,熟悉本地情况;三个是石柱从龙源带来的老人,会算账、会记录;两个是神机营士兵,负责护卫。
谭弘毅坐镇行辕,随时接收各队传回的消息。
第一天,还算顺利。
各队发回的报告里,虽然有些小摩擦——有的农户不让进地,有的地主要求“通融通融”——但总体上没出大乱子。
第二天,问题来了。
石柱匆匆走进正堂,脸色凝重。
“大人,吴县那边出事了。”
谭弘毅放下手里的文书:“说。”
“第三清丈队去的那个村子,叫横塘村。村里的乡绅姓周,是苏州周家的旁支。周家您知道,江南有名的书香门第,出过两个进士,如今在京里做官的就有三位。”
谭弘毅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清丈队到了周家的地头,要量地。周家的人不让,说这是‘祖产’,历代都是这个数,不用量。清丈队坚持要量,周家就放出话来——谁敢量,就打断谁的腿。”
谭弘毅眉头一挑:“动手了?”
“还没。”石柱道,“带队的百户有分寸,没硬闯。现在双方僵在那儿,等着咱们拿主意。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,站起身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