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深知,户部尚书这个位置,是皇帝给的。
皇帝信任他,把国库交给他管。
他要是管不好,怎么对得起这份信任?
更何况......
他想起那些账册上的数字。想起那些被盘剥的百姓,那些饿死的边军,那些被贪墨的银子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都在看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他写下的第一个字,是“均”。
均平输纳。
这是他思考了很久的改革方案。
核心思路,来自历史上明朝的“一条鞭法”,但结合了他自己的理解。
或者说,结合了他前世读过的那些现代税收理念。
第一条,清丈田亩。
全国的土地,重新丈量一遍。谁有多少地,该交多少粮,清清楚楚。那些瞒报的、漏报的、虚报的,全部清出来。
第二条,简化税种。
现在的税种太多太乱,田赋、丁银、徭役、贡品、杂派……百姓搞不清楚,官吏正好上下其手。全部合并,统一征收。叫“均平银”也好,叫“一条鞭”也好,总之要让百姓知道,自己该交多少,交完就没事了。
第三条,力役折银。
徭役是最坑人的。百姓被征发去修城墙、修河工,一干就是几个月,误了农时,还得自己带干粮。折成银子交上来,官府拿银子雇人干,大家都省事。
第四条,官收官解。
现在的税粮,百姓要自己运到指定的仓库,路上被层层盘剥。改成官府统一收、统一运,损耗由官府承担,不再转嫁给百姓。
写完四条,他搁下笔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方案不算激进。一条鞭法,前朝就有人提过,也小范围试行过。他只是在此基础上,加了一些更细致的规矩。
但即便如此,他也知道,这份奏疏递上去,会掀起多大的风浪。
清丈田亩——那些拥有万亩良田的藩王、勋贵、士绅,会乖乖把地报上来吗?
简化税种——那些靠着复杂税制吃差价的官吏,会甘心吗?
力役折银——那些把徭役当免费劳力的地方官,会同意吗?
官收官解——那些靠转运粮食发财的粮商、仓吏,会罢休吗?
每一个字,都是在动别人的奶酪。
但不动,帝国就撑不下去。
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。明朝末年,财政崩溃,流民四起,最终亡于李自成之手。根源在哪?就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,就在这积重难返的财政制度。
他不想看到大昌朝也走上这条路。
所以,必须改。
哪怕得罪人,哪怕被人骂,哪怕……
他顿了顿,继续往下写。
奏疏的最后,他加了一段话:
“臣非不知,此法一行,必招怨谤。然臣受国厚恩,忝居户部,目击时艰,不敢不言。譬如久病之人,明知药苦,亦不得不服。若因畏苦而拒药,必待病入膏肓,虽神医亦束手矣。”
写罢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不知不觉,竟写了一夜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走到窗前。
晨光熹微,户部衙门的屋顶上,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。
远处,隐约传来早市的喧嚣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酝酿。
这份奏疏一旦递上去,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们会联名上书,会散布谣言,会在朝堂上群起而攻之。甚至会有人在暗地里使绊子、下黑手。
他想起林维舟临别时说的话:“东南这一仗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赢了,你前途无量;输了……”
输了会怎样?
他没往下想。
但至少,他得试一试。
不为功名利禄,只为那些被盘剥的百姓,只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。
他转身走回案前,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奏疏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《请行“均平输纳法”疏》。
七个字,沉甸甸的。
他轻轻放下,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:
“清丈田亩、简化税种、力役折银、官收官解……”
这四条,每一句都是刀子,捅向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心窝。
他能想象,当这份奏疏传开后,会有多少人跳起来骂他。
“谭弘毅,乱臣贼子!”
“谭弘毅,变乱祖制!”
“谭弘毅,祸国殃民!”
他笑了笑,并不在意。
骂就骂吧。
反正,也不是第一次被骂了。
他把奏疏收好,放进袖中。
等天亮透,就去军机处。
递上去,听天由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