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说着便把册子递给谭弘毅。
这是一份关于皇商的调查报告。皇商,顾名思义,是给皇家办差的商人。他们垄断着某些商品的经营——盐、铁、丝绸、瓷器、海外珍玩。作为回报,他们要向内帑(皇帝的私库)输送利润。
“几大皇商,王家、李家、张家、赵家,各管一摊。”石柱指着册子上的名字,“王家管盐,李家管丝绸,张家管瓷器,赵家管海外珍玩。每一家都有御赐的牌匾,有内廷的背景,手眼通天。”
“他们向内帑交多少?”
“名义上,每年合计一百万两。”石柱道,“但实际上,近五年逐年减少。去年,只交了五十二万。”
谭弘毅挑眉:“少了这么多?他们怎么解释?”
“解释?”石柱冷笑,“人家根本不用解释。内务府那边,有他们的人。每年交账的时候,做几本假账,送几件珍玩,再给管事的太监塞点银子,就糊弄过去了。皇上日理万机,哪有功夫查这些细账?”
谭弘毅翻开册子,一行行看下去。
王家的盐业生意,遍布两淮、两浙、长芦三大盐场。每年经手的盐,至少占全国产量的三成。按市价算,利润当在两百万两以上。但他们向内帑交的,只有二十万。
李家的丝绸生意,垄断了江南的织造局。苏州、杭州、南京三大织造局,一半的产量归他们家包销。每年利润少说也有百万两,但交到内帑的,只有十五万。
张家的瓷器,赵家的海外珍玩,情况类似。
生意越做越大,交的钱却越来越少。
那些没交的银子,去哪了?
谭弘毅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小字:“据查,王家近年大兴土木,在扬州城外建了一座私家园林,占地三百亩,亭台楼阁俱全,名曰‘寄啸山庄’。李家在苏州买下一条街,全部翻建成商铺出租。张家和赵家,各养着一支私人船队,跑南洋和东洋的生意。”
他合上册子,沉默良久。
石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,不敢说话。
许久,谭弘毅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石柱太熟悉了——每次大人露出这种笑容,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。
“好一个皇商。”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已深。户部衙门的院子里,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“他们拿着皇家的招牌,做着垄断的生意,赚了银子,却只拿一点零头糊弄皇上。剩下的,全进了自己的口袋。”
他转身,看向石柱:“你说,这是不是叫‘监守自盗’?”
石柱点头:“是。”
“那皇上知道吗?”
石柱想了想,摇头:“应该不知道。要是知道,早该发火了。”
“对。”谭弘毅走回案前,“皇上不知道,是因为没人告诉他。那些皇商有内廷的人撑腰,有本事把账做平,把窟窿堵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份调查报告上。
“但现在,有人要告诉他们了。”
石柱心头一凛:“大人,您真要查皇商?他们背后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谭弘毅打断他,“皇商背后,站着内廷,站着宫里的大太监,甚至可能站着某位皇子。但越是这样,越要查。”
他重新坐下,拿起炭笔。
“石柱,你继续盯着皇商。把他们这几年所有的账目、往来、关系网,都摸清楚。能拿到实据的,最好。拿不到的,先记着。”
石柱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谭弘毅道,“这件事,暂时不要声张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石柱领命而去。
谭弘毅独自坐在值房里,对着那堆账册,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,夜风吹动树叶,沙沙作响。
他想起在龙源的那些年。那时候,他要对付的只是几个地方豪强、一股北羯骑兵。敌人是明面上的,刀对刀、枪对枪,谁赢谁说了算。
现在呢?
他要对付的,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,是百年积弊,是无数双躲在暗处的眼睛。
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