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宁波城外。
谭弘毅的车队刚到城门口,就被人拦住了。
拦路的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,跪在路中央,为首的一个人高喊:“草民俞大猷,奉谭大人之命,前来报到!”
谭弘毅跳下车,快步上前。
跪在路中央的汉子抬起头,三十七八岁年纪,面庞黝黑,棱角分明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青布袍,袍子上还有补丁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谭弘毅一把扶起他:“俞将军!可算等到你了!”
俞大猷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这位传说中的六元状元、兵部侍郎,会亲自下车扶他。
“大人,草民……”
“什么草民!”谭弘毅打断他,“你是朝廷武进士,是皇上钦点的将军,不是什么草民!”
俞大猷眼眶一热,当场就要跪下。
谭弘毅死死扶住他,回头喊道:“弘业!石柱!沈先生!都过来!”
谭弘业、石柱、沈均闻声赶来。
谭弘毅拉着俞大猷,一一介绍:“这位是谭弘业,我的堂兄,神机营统领,跟我打了三年北羯,杀敌无数。”
俞大猷抱拳:“谭将军!”
谭弘业还礼:“俞将军!”
“这位是石柱,我的左膀右臂,负责情报。北疆三年,所有敌情都是他摸清的。”
石柱抱拳:“俞将军!”
“这位是沈均沈先生,格物大家。龙源的火器、火炮,都是他带人造的。”
沈均推了推眼镜:“久仰俞将军威名。”
俞大猷一一还礼,心中震撼。
这四个人,随便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,如今都聚在谭弘毅麾下。
谭弘毅看着他,道:“俞将军,你在广东打了十几年海盗,从未败过。我这次来东南,最缺的就是懂水战的将领。你来了,我就放心了。”
俞大猷深深一揖:“大人知遇之恩,俞某没齿难忘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当晚,谭弘毅在宁波驿站设宴,为俞大猷接风。
席间,谭弘毅问起水师的事。
俞大猷叹了口气:“大人,实不相瞒,东南水师,早就烂了。”
他细细道来。
浙江水师,额定兵员两万,战船三百。实际兵员不到八千,战船能出海的不超过五十艘。剩下的,要么朽烂不堪,要么被官员租给商人运货赚钱。
“更可恨的是,”俞大猷压低声音,“有些官员,跟倭寇有勾连。倭寇抢了东西,他们低价收。倭寇要补给,他们偷偷卖。甚至有的地方,倭寇上岸前,会先派人跟当地官员打招呼,说好‘不抢这个村,不杀那个镇’,条件是分赃。”
谭弘毅听得脸色铁青。
“养寇自重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好一个养寇自重。”
俞大猷点头:“大人明鉴。那些官员,不是打不了倭寇,是不想打。倭寇在,他们才有借口要钱要粮,才有油水可捞。”
谭弘毅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俞将军,如果我让你另起炉灶,重新练一支水师,你有把握吗?”
俞大猷眼睛一亮:“大人此言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“那俞某有把握!”俞大猷一拍桌子,“只要大人给我人、给我船、给我火炮,三年之内,我必练出一支能打倭寇、能战红毛夷的水师!”
谭弘毅点头:“人,沿海有的是渔民、疍户,他们水性好,熟悉海情。船,我带来了龙源的工匠,还有沈先生设计的‘飞虎舰’图纸。火炮,正在赶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俞将军,从明天起,你就是我的副手。招募、训练、造船、铸炮,你全权负责。我要的,是三个月内,有一支能打的队伍。”
俞大猷起身,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”
五天后,宁波海边的一处废弃船厂。
谭弘毅带着俞大猷、沈均、谭弘业、石柱,来到这里。
船厂破败不堪,几个老船工正蹲在角落里晒太阳。看到官员模样的人,吓得站起来就想跑。
俞大猷快步上前,用本地话喊道:“别跑!朝廷要造船,招工!管吃管住,还给工钱!”
老船工们半信半疑地停下。
沈均已经钻进船厂里,四处查看。忽然,他喊道:“大人!您来看!”
谭弘毅走过去。
沈均指着一堆杂物:“您看这个!”
那是一截火炮残骸,炮管炸裂,只剩后半截。但炮管的材质、铸造工艺,明显与朝廷的制式火炮不同。
谭弘毅蹲下,仔细查看。
炮管的内壁光滑均匀,膛线依稀可见。炮管外面刻着几行外国文字,还有一六几几年的字样。
“红毛夷的火炮。”沈均低声道,“比咱们的虎蹲炮,至少先进二十年。”
谭弘毅站起身,看着这截残骸,久久不语。
红毛夷的火炮,比朝廷的先进二十年。
而那些红毛夷,正跟倭寇勾结,肆虐东南沿海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一仗,比他想象的更难。
也更凶险。
“沈先生,”他开口,“这截残骸,带回行辕。让人仔细研究,看能不能仿造。”
沈均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