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杭州码头。
谭弘毅站在船头,看着渐渐清晰的岸线,眉头紧锁。
这一路南下,他特意让船队走慢些,沿着海岸线一路观察。看到的景象,让他心里发沉。
扬州、苏州这些内陆府城依旧繁华,可一过钱塘江,到了宁波、台州沿海,情形急转直下。沿途经过的几个渔村,十室九空,残垣断壁间偶尔钻出面黄肌瘦的百姓,看到官船靠近便惊慌逃窜。
船队靠岸时,码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官员。为首的是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周延——就是朝会上主张招抚的那位。
“谭大人一路辛苦。”周延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,“下官已备好接风宴,请大人移步。”
谭弘毅还礼:“周大人客气。不过接风宴不急,我想先去海边看看。”
周延笑容一僵:“这……海边如今不太平,大人刚来,还是先休息……”
“周大人。”谭弘毅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本官奉旨督师,不是来赴宴的。”
周延讪讪闭嘴,只得带路。
车马沿着海边官道前行。
谭弘毅透过车窗,看着外面的景象。
越往海边走,越触目惊心。
经过一个叫石浦的渔村时,谭弘毅让车队停下。
村子里一片死寂。几十间茅草屋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,村口的水井被填了石头,井边躺着两具已经腐烂的尸体,臭气熏天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废墟里钻出来,看到官员模样的人,吓得转身就跑。
谭弘毅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:“老人家别怕,我是朝廷派来的。”
老者浑身颤抖,看了看谭弘毅的官服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兵士,忽然跪了下去。
“大、大人!您可要给咱们做主啊!”
谭弘毅扶起他,让石柱拿水来。
老者喝了水,情绪渐渐平稳,开始哭诉。
一个月前,倭寇来了。五条船,两三百人,上岸就烧杀抢掠。村里的青壮组织起来抵抗,可倭寇有火铳,一枪一个,当场打死十几个。剩下的人跑不掉,被抓走了二十多个年轻女人,还有十几个小孩。
“大人,那些倭寇……不,不是倭寇!”老者忽然抓住谭弘毅的袖子,“领头的是汉人!说咱们本地话!我认得他,是隔壁县城的,以前在海商家里做账房!”
周延脸色一变,呵斥道:“胡说什么!倭寇就是倭寇,哪来的汉人!”
老者吓得一哆嗦。
谭弘毅看了周延一眼,没说话。他让石柱记下老者的姓名、住址、以及他说的那个汉人的特征,然后让人把老者送去县城安置。
上车后,周延讪讪解释:“谭大人,这些刁民胡说八道,您别信……”
“周大人,”谭弘毅打断他,“本官在龙源打了三年仗,杀了两万多北羯人。敌人是汉人还是胡人,本官分得清。”
周延脸色涨红,不敢再说话。
第二天,杭州城,平倭大将军行辕。
成国公朱能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须发花白,面容慈祥。他亲自在行辕门口迎接谭弘毅,礼数周全。
“谭大人,久仰久仰。”朱能拉着谭弘毅的手,“你在北疆的战绩,老夫在京中就听说了。六元及第,阵斩左贤王,了不得!”
谭弘毅谦逊几句,随他进了行辕。
正堂里摆着丰盛的宴席,十几个当地官员作陪。朱能频频举杯,谈笑风生,却只字不提军务。
谭弘毅耐着性子喝完三巡酒,终于开口:“成国公,卑职想问问,目前海防状况如何?”
朱能笑容一顿,随即摆摆手:“谭大人莫急,先吃酒,吃酒。”
“卑职不急,但倭寇急。”谭弘毅道,“卑职一路过来,看到好几个村子被烧,百姓流离失所。敢问国公,咱们的兵在哪里?”
朱能脸上有些挂不住,看了周延一眼。
周延连忙道:“谭大人有所不知,东南海防,历来是水师的事。水师衙门在宁波,归浙江总兵管。咱们这行辕,只管统筹调度……”
“统筹调度?”谭弘毅看着他,“那统筹得怎么样了?水师有多少船?多少兵?倭寇在哪里?什么时候打?”
周延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朱能打了个哈哈:“谭大人年轻气盛,可以理解。不过这些事急不得,要从长计议……”
谭弘毅站起身:“国公,卑职奉旨督师,不是来从长计议的。倭寇一日不除,沿海百姓一日不安。卑职明日就去宁波,亲自看看水师。”
说完,他拱拱手,转身离开。
朱能看着他的背影,脸色阴沉下来。
周延凑过去,低声道:“国公,这位谭大人,来者不善啊……”
“哼。”朱能冷笑,“年轻气盛,不知天高地厚。让他去碰钉子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