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,辰时。
北方的地平线上,终于出现了黑压压的潮水朝龙源县这边扑来。
那是北羯大军。三万骑兵,铺天盖地,马蹄声如闷雷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最前面是左贤王的金狼大纛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呼延灼骑在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上,身后跟着八个千夫长,人人脸上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。
一路走来,全是“好消息”:前锋拿下了外围所有据点,汉军望风而逃;斥候回报,龙源城头防备松懈,城门口甚至还有百姓进进出出;昨晚抓到的“逃兵”招供,弘毅营火器炸膛,死了二十多人,谭弘毅气得吐血,如今卧床不起。
“天助我也!”呼延灼仰天大笑,在他的想法中,龙源县这次一定要手到擒来。
他催动战马,来到距城三里处,勒马细看。
龙源城墙依旧高大,但城头旗帜歪斜,守军稀稀拉拉,有的甚至趴在垛口上睡觉。城门半开,能看到里面街道上乱糟糟堆着杂物。
“这就是让我黑水部损兵折将的龙源?”呼延灼指着城头,对左右道,“谭弘毅,六元状元?徒有虚名而已,现在看来,尔不过如此!”
千夫长们听后,齐声哄堂大笑。
“大汗,让末将带兵冲进去,今晚咱们就在县衙喝酒!”
“不急。”呼延灼摆手,“先派人喊话。让他开城投降,免得多伤士卒。”
一名通译打马向前,用汉话高喊:“城上的人听着!左贤王大军已到,开城投降,保尔等不死!若敢抵抗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城头一阵骚动。几个守军慌乱地跑来跑去,像是在找将领。
过了许久,才有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人颤巍巍爬上城楼——是石柱假扮的“县丞”。他声音发颤:“左、左贤王,我家大人病重,不能理事。你、你要什么,我们可以谈……”
“谈?”呼延灼大笑,“让你们谭大人亲自出来谈!若他出来跪降,我饶他不死!”
“大人他……他真的起不来……”
呼延灼不耐烦了,挥手下令:“攻城!”
号角声响起,三千北羯骑兵下马,扛着云梯,在弓箭手掩护下,向龙源城墙冲去。
城头终于“慌乱”起来。几个守军放了几箭,稀稀拉拉,全射偏了。然后就开始往后缩,有的甚至扔下兵器往城下跑。
呼延灼看得真切,哈哈大笑:“果然是虚张声势!传令,全力攻城!第一个冲上城头的,赏千金!”
北羯兵士气大振,潮水般涌向城墙。
冲到距城五十步时——
城头忽然安静下来。
那是一种诡异的、令人不安的安静。
呼延灼心里猛地一跳。
但已经晚了。
“轰——!!!”
城头突然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!那不是弓箭,不是滚木,是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巨响!
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!冲在最前面的北羯兵,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,齐刷刷倒下一片!
“放!”
城楼两侧,三百支火绳枪同时开火!铅弹穿透皮甲,溅起朵朵血花!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“第三排——!”
三段击的火力连绵不绝,每一轮齐射都带走几十条人命。
北羯兵彻底懵了。他们还没冲到城下,就已经死伤了四五百人。云梯扔了一地,尸体横七竖八。
“撤!快撤!”带队的千夫长嘶吼。
但撤退的路也不安全。城头的火炮调整角度,霰弹追着溃兵打。火枪手们不再三段击,而是自由射击,一枪一个。
呼延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看着城下惨烈的景象,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像蝼蚁一样被屠杀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中计了……”
但就在这时,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城外东侧的山林里,突然杀出一彪人马!清平团练五百人,从侧翼直插北羯军的弓箭手阵地!
西侧的山坳里,韩猛带着三百骑兵冲杀出来,专砍北羯的旗手和传令兵!
城头,谭弘毅终于现身。
他身穿绯色官袍,腰悬御赐长剑,站在城楼最高处。身后,“弘”字大旗迎风招展。
谭弘毅拿起铁皮喇叭,声音清朗,穿透战场硝烟:
“左贤王——!”
“你中计了!”
呼延灼抬头,与谭弘毅的目光隔空相撞。
那一刻,他看到了谭弘毅眼中的冰冷与嘲弄。
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眼神。
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眼神。
“撤!快撤!”呼延灼声嘶力竭。
但撤退的命令刚下达,北方又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那是弘毅营五百火枪手,已经封死了野狐岭的出口。
天罗地网,终于合拢。
呼延灼惨然一笑。
“六元状元?不过如此?”
他喃喃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,嘴角泛起苦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