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静姝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,轻声道:“如今你这北疆巡防道佥事,倒比总督还威风。”
谭弘毅摇头:“不是威风,是责任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暮色中的龙源城。
炊烟袅袅,孩童嬉闹,铁匠铺的叮当声、学堂的读书声、军营的操练声,交织成一片安稳的乐章。
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,用命搏来的。
“静姝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苏静姝走到他身边。
“我最怕这一切只是昙花一现。”谭弘毅的声音很轻,“怕北羯铁骑再来,怕朝堂风云又起,怕我苦心经营的这一切,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”
“所以你要修路、扩屯、整军。”苏静姝握住他的手,“把根基扎得深深的,让谁也无法撼动。”
“对。”谭弘毅握紧她的手,“我要北疆变成一块铁板,一块谁来了都得崩掉牙的铁板。”
四月初,右贤王的使者再次秘密到访。
这次来的还是铁木尔,但少了两个随从,独臂汉子风尘仆仆,眼中带着血丝。
密室里,铁木尔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张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。
“谭大人,这是我家王爷的‘投名状’。”
谭弘毅接过地图,苏静姝在一旁举灯。
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,标注着北羯文字。上面清晰地画出了左贤王呼延灼的兵力部署:
王庭本部精骑五千,驻扎哈拉和林河谷;
东路军三千,由呼延灼长子统率,目标北安县;
西路军四千,由呼延灼亲自统帅,目标怀朔卫;
另外还有仆从军一万,分驻各处要隘,作为预备队。
更关键的是,地图上用红箭头标出了进攻路线:东路军走鹰愁峡,西路军走野狐岭,两路齐发,计划在朔方县会师,然后直捣太原。
最后,地图下方还写了一行小字:
“四月中,草青马肥时,左贤王必动。西路军前锋已至野狐岭北五十里,藏于山谷,待命。”
谭弘毅看完,将地图递给苏静姝,目光看向铁木尔。
“右贤王想要什么?”
铁木尔深吸一口气:“第一,边市特别通行权,盐茶价格再降一成。第二,若左贤王兵败,我家王爷希望……龙源能支持他成为黑水部新的大汗。”
“支持他争汗位?”谭弘毅笑了,“右贤王倒是敢想。”
“不是敢想,是不得不争。”铁木尔咬牙,“左贤王若此次南侵得胜,威望大增,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家王爷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”
谭弘毅沉吟片刻,道:“边市之事,可以谈。但支持争位……我要看到右贤王的实际行动。”
“王爷已暗中联络白狼部、苍鹰部,约定若左贤王兵败,三部共推王爷为大汗。”铁木尔道,“另外,左贤王麾下有三个千夫长,实为王爷早年安插的死士。战事一起,他们可阵前倒戈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谭弘毅摇头,“我要右贤王亲自出兵,截断左贤王的退路。”
铁木尔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王爷若是公然对左贤王动手,那就是叛部,会失去各部支持的!”
“那就换个说法。”谭弘毅淡淡道,“比如‘左贤王轻敌冒进,中伏兵败,右贤王为挽救部众,不得已收拢残兵’——这个理由,够不够?”
铁木尔眼睛一亮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谭弘毅走到北疆地图前,手指点在野狐岭,“左贤王的西路军,会在这里中伏。届时兵败如山倒,右贤王‘恰巧’在后方,收拢败兵,接管指挥权,顺理成章。”
他转身,看向铁木尔:“至于东路军,右贤王可以派人‘通知’他们西路军已败,劝其退兵。若他们不退——”
谭弘毅眼中寒光一闪:
“那就让弘毅营,教教他们什么叫火器。”
铁木尔沉默良久,最终重重点头:“小人明白了。小人这就回去禀报王爷。”
“告诉右贤王,”谭弘毅最后道,“这是最后的机会。若他再犹豫不决,等左贤王收拾完南边,下一个就是收拾他。”
铁木尔躬身告退,连夜出城。
密室里,只剩下谭弘毅和苏静姝。
苏静姝看着那张羊皮地图,轻声道:“真要打这一仗?”
“必须打。”谭弘毅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左贤王不死,北疆永无宁日。右贤王不可信,但可以利用。这一仗打完,我要北羯十年内,不敢南下一步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野狐岭到怀朔卫的路线。
“弘毅营五百火枪手,怀朔卫一千团练,再加上北安县可以出八百援兵——我们有三千人。左贤王西路军四千精骑,仆从军三千。兵力相当,但我们有火器,有城池,有准备。”
他抬头,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:
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知道他们要来,知道他们怎么来,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