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,一场特殊的“北疆屯田新政观摩会”在龙源召开。
与会者除了清平周文正、固安孙有道,还有邻近五个县的县令或县丞。这些人有的与谭弘毅有过交集,有的只是慕名而来,有的则是受了上官暗示,前来探探虚实。
谭弘毅没有空谈大道理,直接带他们去了三个地方:
第一站,城北军屯区。
春耕正忙。新垦的田地上,数百架曲辕犁在牛马牵引下翻开黑土,效率比直辕犁高出三成。土豆田里,农人正在切种薯、下种,沈均带着几个学生现场讲解种植要点。
“此物真能亩产八百斤?”一个县令忍不住问。
“去岁龙源实测,坡地亩产八百二十斤,好地可达千斤。”沈均答道,“且耐寒耐旱,不挑田地。贵县若愿试种,龙源可免费提供种薯百斤,并派农师指导。”
那县令眼睛亮了。
第二站,匠作院外围作坊(核心军工区未开放)。
这里展示的是改良农具:轻便的耧车、高效的水车、省力的脱粒机……每样都有实物,有工匠现场演示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龙源自造的?”
“是。”负责讲解的老陈道,“材料多是本地所产,工艺也不复杂。若各县有匠人愿学,可来龙源进修,食宿全包,学成回乡传授。”
几个县丞对视一眼,都看出彼此心动——谁不想治下多些产出,多些政绩?
第三站,龙源蒙学堂。
正是课间,孩童们在院子里玩耍,少年们在操练武艺,更年长些的则在工棚里学习木工、铁艺。沈均特别带他们看了“书算班”——二十几个粗壮汉子,正笨拙而认真地握着毛笔,在沙盘上练习记账。
“这些人,将来都是屯长、队正、坊头。”谭弘毅平静道,“不识字,不懂数,如何管好田亩、带好兵、理好账?”
周文正适时补充:“清平已效仿龙源,开设蒙学分堂,首批学生八十人。固安也在筹备。”
这话给了其他县压力——邻县都在进步,自己若不跟上,将来如何自处?
观摩会后,谭弘毅在县衙设宴。
酒过三巡,他才切入正题:
“诸位同僚,北疆之苦,你我皆知。地瘠民贫,北羯岁扰,朝中关注时有时无。若各自为战,终是苟延残喘;若携手共进,或可开出一片新天。”
他举起酒杯:“龙源所有之新法、新器、新种,皆愿与诸县共享。不要钱,只要一个承诺——推广之后,所得增产之粮,须优先保障本地军民;所训之兵,须听北疆联防调遣;所育之才,须为北疆所用。”
条件并不苛刻,甚至可说是慷慨。
五个县的代表低声商议后,有三人当场表态愿“试行”。另外两人则说要“回禀上官”,但语气已松动。
谭弘毅不强求。他知道,种子已经撒下,只要有一两个县成功,自会有更多人跟从。
五月初,龙源迎来了两件大事。
其一,清平县的第一批土豆试种田出苗了。周文正派人快马送信,附上几株鲜嫩的土豆苗,信中说“长势喜人,百姓称奇”。
其二,匠作院历时半年打造的第一批五十支“龙源Ⅰ型火绳枪”,完成最终调试,正式列装。
谭弘毅没有将它们分散配发,而是专门组建了一支特殊部队——
“弘毅营”。
营员从两千团练中精选而出,标准极其严苛:需识得百字以上,能简单算术,身强力壮,且家世清白(三代可查)。最终选出了八十人。
“五十支枪,八十个人。”谭弘毅在授枪仪式上训话,“为什么?因为火枪手需要装填手,需要护卫,需要战术配合。你们八十人,将是一个整体。枪在人在,枪失人亡。”
他亲自将第一支火绳枪授予谭弘业。
“弘业哥,从今日起,你任弘毅营都统,授正六品昭信校尉。”
谭弘业单膝跪地,双手接枪,声音哽咽:“末将领命!必不负大人所托!”
第二支枪授予谭弘福,任副都统。
随后,五十名枪手、三十名辅兵,一一领受装备。
火绳枪乌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刺刀(谭弘毅提出的新设计)尚未配发,但每个人都感觉到手中武器沉甸甸的分量。
接下来的训练,严苛到近乎残酷。
每日清晨,先是十里负重越野。而后是队列操练——火枪队形比刀矛阵更讲究纪律,前后排轮射、装填节奏、阵型变换,稍有错乱便是全队受罚。
午后是射击训练。每人每日实弹射击不过三发(火药珍贵),但空枪装填练习却要做上百遍。沈均设计了一种“装填计时沙漏”,要求枪手在沙漏流尽前完成装填、瞄准、击发(空击)全套动作。
“快!再快!”谭弘业的吼声终日回荡在靶场。
傍晚则是文化课。识字、算数、地形辨识、旗语信号,甚至简单的伤口包扎。许多人叫苦不迭,但看到谭弘业、谭弘福也一同听课、一同练习,便无话可说。
五月十五,弘毅营第一次实弹齐射演练。
五十支火绳枪分三排,轮番射击百步外的木靶群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!”
“轰!!!”
震耳欲聋的齐鸣,白烟弥漫。木靶碎屑横飞。
“第二排——上前!放!”
“第三排——!”
三轮齐射,不过二十息时间。五十个木靶,倒下了四十七个。
旁观者无不震撼。韩猛瞪大眼睛:“这要是对着骑兵冲锋……”
谭弘毅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在硝烟中重新装填的士兵。
动作还很生疏,配合尚有瑕疵,但雏形已成。
这是北疆第一支真正的火器部队。
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。
也是他交给皇帝的第一份“火器答卷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