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十三年十月,龙源县的秋收已近尾声。金黄的小麦和饱满的土豆堆满了仓库,百姓脸上洋溢着难得的丰收喜悦。
但县衙后堂的书房里,气氛却凝重如冰。
苏静姝将最后一本账册轻轻合上,推到谭弘毅面前。烛光下,她的眉头微蹙,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。
“弘毅,账上……又空了。”
谭弘毅接过账册,一页页翻看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记录着龙源这半年来的每一笔收支:
收入项:
朝廷本年度拨付龙源县正项钱粮:折银八千两(因战功,已属特拨)。
张万财等豪强抄没家产变现:三万五千两(大半已用于战后抚恤和重建)。
县内田赋、商税:因战乱影响,仅收四千两。
土豆丰收折价:约值六千两(但需留作种粮和储备,不可全数变卖)。
支出项:
团练一千人粮饷、被服、抚恤:每月需银两千两,半年已支一万二千两。
匠作院火器研发、材料采购:单是“龙源Ⅰ型火绳枪”项目,已耗银八千两。
城墙修复、官道修筑、水利兴建:耗银一万五千两。
流民安置、学堂建设、医馆设立:耗银六千两。
官吏薪俸、衙署日常开支:三千两。
结余:负六千两。
这还是苏静姝精打细算、竭力周转后的结果。实际上,县库银窖里,只剩不到一千两现银,而距离下次朝廷拨饷还有四个月。
“下月团练的饷银尚无着落。”苏静姝声音低沉,“工匠们上月工钱已拖欠一半,若再拖,恐生怨言。更紧要的是,沈先生测算,若要量产火绳枪,需再建一座高炉,采购精铁五千斤、精铜千斤,这又要上万两银子。”
谭弘毅闭目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土豆解决了粮食危机,但银钱短缺,却是另一道难关。龙源不是富庶之地,战乱刚过,民生凋敝,本地税源有限。朝廷虽有拨款,但北疆不止龙源一县,且朝中刘景明一党虎视眈眈,后续能否持续支持,尚是未知数。
“不能总向朝廷伸手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锐光,“我们必须有自己的财源。”
“开矿?龙源只有一个小铁矿,产量仅供匠作院勉强使用。”苏静姝摇头,“经商?北疆战乱,商路断绝,本地又无特产。”
“我们没有,但北边有。”谭弘毅起身,走到北疆地图前,手指点在阴山以北的草原地带,“马匹、毛皮、牛羊、药材……这些都是中原急需之物。”
苏静姝一怔:“你是说……与北羯贸易?这万万不可!通敌之罪……”
“不是北羯。”谭弘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落在阴山南麓的一片区域,“是‘内附部落’。”
他解释道:“草原并非铁板一块。黑水部(北羯主力)凶悍,但还有数十个中小部落,或因被黑水部欺压,或因草场之争,渐渐南迁,依附大昌朝边境而居,称为‘内附部落’。朝廷为羁縻,许其在一定范围内游牧,并给予盐茶赏赐。”
“这些部落缺什么?盐、茶、布匹、铁锅、药材。而我们缺什么?马匹、毛皮、战马所需的草料。”
苏静姝明白了:“你想与他们贸易?”
“不是简单的贸易,是‘边市’。”谭弘毅目光炯炯,“上书朝廷,请求在龙源开设官办边市,允许内附部落以马匹、毛皮等物,换取盐、茶、布匹等生活必需。但有三条铁律:一、严禁交易铁器、兵器、火药;二、所有交易须在官府监管下进行,抽税二成;三、入市部落须登记造册,担保无通敌行为。”
“朝廷会准吗?”苏静姝担忧,“历来边市之议,朝中争议极大。主战派认为资敌,主和派认为有失体统。”
“所以要换个说法。”谭弘毅走回书案,提笔蘸墨,“不说‘贸易’,说‘羁縻怀柔’。不说‘赚钱’,说‘以盐茶易马,强我边军’。不说‘开市’,说‘设榷场,严管控,既绝走私,又收利税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