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十三年七月,龙源县的夏夜仍带着北地特有的凉意。
县衙后宅的书房里,两盏油灯并排亮着,将伏案工作的两个身影投在窗纸上。
苏静姝到龙源已一月有余。
这一月里,龙源县衙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
首先是文书档案。
从前县衙的公文往来、钱粮账目、户籍田册,虽也有归档,却杂乱无章。石柱虽尽心,毕竟年轻,又兼军务、政务一肩挑,难免疏漏。
苏静姝来的第三天,便带着两个识字的丫鬟秋月和冬雪,一头扎进县衙的文书房。
整整五日,她们将积攒数年的公文重新分类、编号、装订成册。设立“军政”“民政”“钱粮”“匠作”“外联”五大类,每类下再分细目。重要公文誊抄副本,紧要密件单独设柜,加锁封存。
“公文流转,须有签收记录。”苏静姝定下新规,“谁经办,谁签押;何时收,何时发;办结时限,逾期追责。”
她还设计了一套简易的“票拟”流程:下级呈文,先由对应房吏提出初步意见(“票”),再送主官(谭弘毅)裁定(“拟”),最后发还执行。重要事项需多人会签。
起初,县衙那些老吏颇不习惯,觉得繁琐。但试行半月后,所有人都感到了便利——公文不再遗失延误,责任清晰可查,办事效率反而提高了。
“夫人这一套,比府城的规矩还严谨。”县衙老书吏赵伯私下对石柱感慨,“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,不一样。”
其次是内务民生。
苏静姝发现,龙源战后重建,青壮多在军屯、匠作院或修筑工事,许多妇女却闲置在家,靠县衙救济过活。
她走访了几户军属,看到那些妇人一边照顾老小,一边对着空空的纺车发愁。
“北疆寒冷,将士需冬衣;百姓过冬,需棉被。”苏静姝对谭弘毅说,“与其从南方千里运布,不如就地组织妇女纺织。”
三日后,“龙源妇孺堂”在城西一座修缮过的旧庙挂牌。
苏静姝亲自出面,招募了三十余名会纺线织布的妇人,由县衙提供纺车、织机、棉花。按件计酬,织一匹布给一升米,织得好另有赏钱。
她还将京城流行的“分工作业”法引入:有人专纺线,有人专织布,有人专染色,有人专缝纫。效率比个人单干高出数倍。
第一批粗布出来,虽不及江南细布精美,却厚实耐用。苏静姝让人赶制了五百套冬衣,送到军营试穿,将士们交口称赞。
“夫人这法子好!”韩猛试穿新棉袄,乐得合不拢嘴,“往年冬天,兄弟们冻得直哆嗦。今年可算有件像样的冬衣了。”
消息传开,更多妇人前来报名。不到一月,“妇孺堂”扩展至百人,还增设了“识字班”,由沈均的妻子周氏(一位落第秀才的女儿)教妇人认字、算数。
“女子识字,可管家计,可教子女,可明事理。”苏静姝对谭弘毅解释,“北疆要长久安定,须从教化妇孺始。”
谭弘毅深以为然。
再者是族学扩建。
龙源原有“谭氏族学”,是谭弘毅初到时为谭家子弟和少数本地孩童所设,规模不大,只教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和基础算学。
苏静姝来后,亲自去族学看了几次,与教书先生(一位战乱中流落北疆的老秀才)长谈。
“夫君欲固北疆,不能只靠刀兵。”她对谭弘毅说,“需有本土人才,需有教化根基。族学太小,当扩为蒙学堂,广纳良才。”
她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五百两,又说服谭弘毅从县衙公账拨出八百两,在城东择地十亩,兴建“龙源蒙学堂”。
学堂分三院:
蒙院,收六至十二岁孩童,教识字、算学、北疆风物志;
实院,收十二至十六岁少年,由沈均等人教授基础格物、几何、测绘、农桑之学;
武院,收有志从军者,由韩猛等军官教授武艺、兵法和火器操典。
“不专攻科举,而重实务。”苏静姝定下学规,“学成者,可入匠作院为工匠,可入县衙为书吏,可从军为军官,亦可返乡兴农工商。”
这理念在当时堪称离经叛道,但在北疆这片务实求存之地,却得到了广泛响应。
消息传出,不仅龙源本地百姓争相送子弟入学,连清平、固安乃至更远州县,也有士绅派人来打听。
“谭夫人这是要开北疆新学风啊。”清平县丞孙有道来访时感慨,“若真能成,十年之后,北疆人才辈出,何惧北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