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年。”谭弘毅点点头,“那对县里情况应该很熟悉。明日点卯后,我要看历年赋税册、户籍册、仓库账目。还有,县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,多少银钱,多少可用的壮丁,都列个单子给我。”
王县丞额头开始冒汗:“大人,这些……这些账目,去年北羯人来时,烧了不少……”
“烧了多少,还剩多少,都列出来。”谭弘毅看着他,“你是县丞,管着文书钱粮,这些该清楚吧?”
“清楚……清楚……”王县丞掏出手帕擦汗。
李主簿在一旁,头更低了,身子微微发抖。
谭弘毅不再理他们,迈步走进县衙。
里面比外面更破。
大堂的地砖碎了好几块,公案断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椅子没一把完好的,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。墙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,黑乎乎的。
后衙更惨。
三间厢房,一间屋顶漏了,一间墙裂了缝,只剩一间勉强能住。屋里只有一张破床,一张瘸腿桌子,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。
石柱和谭弘业跟进来,一看这场面,都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住人?”石柱脱口而出。
谭弘毅却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带着冷意的笑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,“至少知道从哪开始了。”
他吩咐谭弘业:“带咱们的人,先把院子收拾出来。马车上的物资卸下来,粮食、药材单独存放,派人看着。铁料和工具搬到后衙。”
又对石柱说:“你带几个人,去城里转转。看看还有多少百姓,多少能用的房子,多少水源。小心点,别惊扰百姓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
王县丞和李主簿还站在院子里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谭弘毅走到他们面前,语气缓和了些:“王县丞,李主簿,龙源的情况,我看到了。很难,很苦。但正因如此,才需要我们尽力。你们在此多年,熟悉情况,往后还要多倚仗二位。”
打一巴掌给个甜枣,这是基本的御下之道。
王县丞连忙躬身:“大人言重了,卑职一定尽心尽力。”
李主簿也小声说:“下官……下官听从大人差遣。”
“好。”谭弘毅点头,“那今日先这样。明日辰时,我等你们。”
两人如蒙大赦,匆匆退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夕阳西斜,将破败的县衙染成一片昏黄。
谭弘毅站在院中,看着这满目疮痍。
他想起京城琼林宴的繁华,想起皇帝赐宴时的荣耀,想起离京时百官相送的场面。
再看看眼前。
残破的房屋,泥泞的街道,麻木的百姓,推诿的胥吏。
这才是真实的世界。
才是他要面对的现实。
肩膀上的担子,忽然变得很重。
不是虚的,是实实在在的重量。这重量来自那些麻木的眼神,来自破败的城墙,来自空空如也的粮仓,来自虎视眈眈的北羯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反而有种……跃跃欲试的感觉。
就像战士看见了战场,医者看见了病人,匠人看见了待修的器物。
这里有太多事要做,有太多问题要解决。
而他,最不怕的就是做事。
夜幕降临。
谭弘业带人收拾出了一间勉强能住的屋子。床铺好了,桌子修好了,甚至找来了一盏油灯。
石柱也回来了,汇报情况:“公子,城里现在大概还有五百多人,多是老弱妇孺。青壮要么死了,要么逃了。能用的房子不到一百间,水井倒是还有几口没坏。”
“粮食呢?”
“我问了几家,都断粮了。有些人在挖野菜,有些人在剥树皮。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:“从我们带的粮食里,先拿出两石,明天在县衙门口施粥。”
“公子,咱们的粮食也不多……”
“先救急。”谭弘毅说,“百姓吃饱了,才有力气干活。明天点卯后,我要招募人手,修城墙,修房屋,开荒种地。”
石柱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夜深了。
谭弘毅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。
这风很冷,带着北地的寒意。七月在湖广还热,在这里却要盖薄被了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:怎么整顿县衙,怎么安抚百姓,怎么防御北羯,怎么发展生产……
千头万绪,但每一条都必须做。
迷迷糊糊间,他想起离京前皇帝说的话:
“朕给你一方天地,望你莫负朕望。”
现在,这一方天地就在眼前。
残破,贫穷,危险。
但也是……机会。
谭弘毅闭上眼。
明天,将是他在龙源的第一天。
第一把火,要从县衙烧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