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五,晨光初露。
谭弘毅换上那身御赐的绯色官袍,腰悬牙牌,头戴乌纱,在石柱的陪同下,再次踏入紫禁城。
这是他以“新任龙源知县”的身份,第一次正式觐见......按大昌官制,外放官员在离京赴任前,需向皇帝辞行,谢恩请训。
穿过重重宫门,来到乾清宫外。内侍早已候着,引他至西暖阁外廊下等候。
“谭知县稍候,陛下正在用早膳。”内侍低声说。
谭弘毅颔首,肃立廊下。
晨风微凉,吹动他官袍的下摆。远处传来钟鼓声,深沉悠远,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。宫墙内,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,却寂静无声,如同上演着一场庄严的哑剧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,自己还是那个初入京城的会元,战战兢兢参加殿试,惴惴不安等待放榜。
如今,他是状元,是知县,是手握尚方剑、被皇帝寄予厚望的边臣。
短短三十日,天翻地覆。
“谭知县,陛下宣见。”
内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谭弘毅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步入暖阁。
承昌帝正坐在御案后,手中拿着一份奏章。今日皇帝未着朝服,只一身明黄常服,外罩玄色貂裘......春寒料峭,他的病躯仍需保暖。
“臣,龙源县知县谭弘毅,叩见陛下。”谭弘毅跪地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承昌帝放下奏章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赐座。”
内侍搬来锦墩。
谭弘毅谢恩坐下,垂首恭听。
“按惯例,新科状元有三个月的探亲假。”承昌帝缓缓开口,“你连中六元,荣耀乡里,是该回去看看。父母妻子,想必也盼你归家。”
“是。”谭弘毅躬身,“臣确有此意。离家两年有余,双亲年迈,妻子独守,心中牵挂。”
皇帝点点头,话锋一转:“但龙源局势,你也清楚。去岁遭劫,百废待兴。边关不宁,百姓待哺。朕……等不起三个月。”
谭弘毅心中一凛。
“朕准你返乡,但只予你一月之期。”承昌帝看着他,目光如炬,“六月底,你必须抵达龙源,接印视事。可能做到?”
一个月。
从京城到湖广湘洛县,再转道北上山西龙源,跨越数千里。除去路途,真正在家的时间,恐怕不足半月。
但谭弘毅没有丝毫犹豫:“臣,遵旨。”
“很好。”承昌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,“朕知道,这要求苛刻。但边关事急,朝中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转而问道:“你此去龙源,有何打算?”
这是考问,也是期待。
谭弘毅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,双手奉上:“臣近日整理思绪,草拟《请设龙源技术试验县疏》,请陛下御览。”
内侍接过,呈至御前。
承昌帝展开。奏疏很厚,足有二十余页。他原本打算只是粗略翻阅,但看了几行,神色便认真起来。
暖阁内安静下来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皇帝看得很慢,时而蹙眉,时而恍然,时而提笔在奏疏上批注几字。
谭弘毅静静坐着,心中却如潮涌。
这份奏疏,是他穿越以来所有思考的集大成者,也是他对龙源未来的完整规划。它分为三大部分:
第一部分,“固本”:恢复民生,安定秩序。
......清查户口,安置流民;以工代赈,修复城墙房舍;设立常平仓,储粮备荒;整顿县衙,清理积案。
第二部分,“强兵”:编练乡勇,改良军备。
......从流民中招募青壮,组建“龙源民团”,农时耕作,闲时操练;在县内设立“兵器试验所”,试制改良火铳、火药、守城器械;与卫所合作,推行“军屯”,兵农一体。
第三部分,也是最核心的,“兴业”:发展经济,开辟财源。
......清查隐田,重定税则,减轻小民负担;推广新式农具、良种,提高亩产;利用龙源地处边贸要道的优势,开设“边市”,与北羯部落进行有限度的茶马互市;甚至……在奏疏的最后几页,他小心翼翼地提出了“试探性开采煤矿”的建议......龙源地下有煤,这是他从地方志中查到的。
每一策都有详细的操作步骤、预算估算、风险评估。
每一策都既大胆,又务实......既跳出了传统治边思维的桎梏,又充分考虑到了边陲的现实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