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派认为他“沽名钓誉”。
“什么‘以身许国’?分明是哗众取宠!他知道陛下看重实干,就演这么一出!”
“六元状元,风头太盛。他怕在京中成为众矢之的,所以主动外放,避开锋芒。等过几年,边关做出点成绩,再风风光光回朝......这叫以退为进!”
“沽名钓誉之辈!其心可诛!”
这些多是清流言官,他们习惯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。谭弘毅的举动,在他们眼中充满了算计。
而最乐见其成的,是朝中的那些保守派。
“去得好!去得妙!”某位侍郎在私邸宴饮时,几杯酒下肚,便口无遮拦,“那小子在殿试上大谈‘火器’、‘练兵’,分明是好战之徒!让他去边关,总比留在京城蛊惑圣心强!”
“龙源那地方,北羯年年犯边。他要是敢动兵,惹恼了这些蛮部,正好让陛下看看,主战是什么下场!”
“最好死在边关,一了百了!”
这些官员或与边将有利益勾连(主和则边将无战事,可吃空饷),或本就畏战如虎。谭弘毅的“安边策”,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和理念。
当然,也有少数人持不同看法。
翰林院内,几位年轻编修、检讨私下议论。
“谭修撰此举,虽险,却有大丈夫气概!”一个刚入翰林不久的年轻官员激动道,“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不就是为民请命,为国分忧吗?边关疾苦,正需我辈前往!”
“可他毕竟太年轻……”有人担忧。
“年轻又如何?霍去病十八岁领兵,二十四岁封狼居胥!甘罗十二岁为相!有志不在年高!”
“说得是!总比我们在这翰林院,整日修史编书,空谈经义强!”
这些年轻人,心中还怀有热血与理想。谭弘毅的选择,点燃了他们压抑已久的激情。
而在国子监,学子们的反应更直接。
“谭状元是真豪杰!”
“大丈夫当如是!”
“他日若得为官,亦当效仿谭公,深入民间,为民办事!”
甚至有那等激动的,当场就要收拾行囊,想去龙源投奔谭弘毅,被祭酒厉声喝止。
……
四月二十二,午后。
紫禁城,乾清宫。
承昌帝刚批完一批奏章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御案上,堆着十几封弹劾、谏言谭弘毅的奏疏。
内容大同小异:或言“祖制不可违”,或劝“年轻需磨砺”,或警告“尚方剑非儿戏”。
皇帝看都未看完,便推到一旁。
内侍轻步进来:“陛下,首辅顾大人、次辅刘大人在外求见,说是……有本要奏。”
承昌帝手上一顿。
他知道他们来干什么。
这几日朝中的议论,他虽在深宫,却也一清二......锦衣卫的密报,每日都会呈到御前。
“告诉他们,”皇帝淡淡道,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,“朕乏了,今日不见。”
内侍一愣,小心翼翼道:“顾相说,事关边务,恳请陛下……”
“朕说了,”承昌帝打断他,语气转冷,“今日不见。”
内侍吓得一颤,慌忙躬身退下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。
承昌帝站起身,踱到窗前。窗外春光明媚,宫墙内的桃李开得正艳。但他眼中看到的,却是三千里外,那个残破的边陲小城。
他知道朝中那些议论。
知道有人说谭弘毅傻,有人说他沽名钓誉,有人说他好战误国。
他也知道,自己这个决定,冒着多大的风险......若谭弘毅真在龙源出事,或惹出大祸,他这个皇帝,将面临怎样的压力。
但……
他想起那篇《安边策》中,字字珠玑的见解。
想起殿试时,那个年轻人沉稳而坚定的对答。
想起那封《自请外放疏》中,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”八个字,力透纸背的决绝。
“陛下,”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,小心翼翼,“顾相和刘阁老……还在宫门外跪着。”
承昌帝眉头一皱。
这两位老臣,是要以跪谏相逼了。
他沉默良久,最终挥挥手:“让他们跪着吧。”
内侍不敢多言,悄然退下。
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前,拿起朱笔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笔尖的朱砂,在阳光下红得刺眼,如血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与谭弘毅,已经被绑在了一起。
谭弘毅在龙源的成败,不仅关乎个人前程,更关乎他这位皇帝的识人之明,关乎这个帝国能否找到新的出路。
成,则边政可改,困局可破。
败,则……
承昌帝闭上眼。
他仿佛听到了宫门外,两位老臣沉重的呼吸声。
听到了朝堂上,无数官员的议论纷纷。
听到了边关外,北羯铁骑的马蹄声。
还有……那个年轻人远去的脚步声。
“谭弘毅,”皇帝低声自语,仿佛说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听,“你可千万……别让朕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