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,文华殿东暖阁。
此地乃皇帝日常批阅奏章、召见近臣之所,今日却成了殿试卷的最终阅卷处。时已深夜,阁内灯火通明。八盏宫灯高悬,将暖阁照得亮如白昼;四角铜兽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,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升腾。
承昌帝端坐于紫檀木御案后,明黄常服外罩了一件玄色貂裘——春夜料峭,他久病之躯受不得寒。案上堆着厚厚两摞试卷,一摞已阅毕,一摞待御览。几位阁臣、礼部堂官分坐两侧,每人面前都摊开着数份卷子,时而提笔批注,时而低声议论。
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茶香,以及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这是大昌朝最高级别的阅卷——殿试卷最终评定,由皇帝亲自主持,内阁大学士、礼部尚书共同参与。每一份卷子的等次,都可能决定一个士子乃至一个家族的未来。
“陛下,”首辅顾雍从试卷中抬起头,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,声音沉稳,“臣已阅完二十份。多数文章,或空谈仁义,不切实际;或激进偏颇,有违中庸;或保守迂腐,了无新意。能切中时弊、提出实策者,不足三成。”
承昌帝揉了揉眉心,脸上倦色深重。他已连续阅卷两个时辰,眼中布满血丝,却依旧强打精神:“继续。今科三百贡士,朕不信无一二真才。”
礼部尚书周延儒拿起一份试卷,斟酌道:“这份,浙江顾宪成所作。论及清丈田亩、整顿盐政,颇有见地,文采亦佳。臣以为,可列一甲。”
“顾宪成……”承昌帝接过试卷,快速浏览。看到“清丈需以抚为主,剿为辅”时,微微点头,“嗯,稳重。可留。”
时间在翻阅与评议中流逝。铜壶滴漏显示,已是子时三刻。
忽然,暖阁内气氛一凝。
次辅刘景明——那位以刚直着称、向来与顾雍不睦的老臣——正盯着一份试卷,眉头紧锁。良久,他将试卷重重拍在案上,声音陡然提高:“荒唐!此等狂悖之言,竟也敢呈于御前?!”
众人侧目。
“刘阁老,何故动怒?”顾雍沉声问。
刘景明将试卷推至中央,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字:“诸位请看!此人竟主张‘开海禁,设市舶,抽分关税’!我朝海禁乃太祖所定,二百年来奉为圭臬。开海?那倭寇谁防?海盗谁剿?沿海百姓还要不要安宁?”
他越说越激动,花白胡须都在颤抖:“还有此处——‘设兵器局,研制开花弹’!火药乃军国重器,岂容妄加改动?还要学西洋夷人之术,简直……简直是数典忘祖!”
暖阁内一片寂静。
几位尚书、侍郎交换着眼色,无人敢轻易接话。开海禁、改火器——这两条,每一条都触及国策根本,每一条都可能引发朝堂地震。
顾雍缓缓拿起那份试卷。
试卷上的字迹清劲工整,结构严谨,正是谭弘毅那篇《开源节流以实国库,练兵选将以固边疆疏》。
老首辅眯起眼睛,一页页翻看。他看得很慢,时而停顿,时而沉吟。暖阁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以及铜壶滴漏单调的水滴声。
一刻钟后,顾雍放下试卷,看向刘景明:“刘阁老,此子文章,确有惊世骇俗之处。然其每一策,皆引经据典,数据详实,非空想妄言。开海贸,他引宋代市舶司旧例;改火器,他提戚少保练兵之法。且全篇以‘固本安民’为纲,并非一味言利好战。”
“徐相这是为其开脱?”刘景明冷笑,“引经据典?谁不知那是巧言粉饰!太祖海禁,乃为防倭乱;今若开禁,倭患重来,谁担其责?至于火器——工部军器局规制沿用百年,岂是说改就改?万一炸膛伤及己军,又当如何?”
兵部尚书杨博此时轻咳一声,拱手道:“陛下,臣观此子‘精兵利器’之论,虽显激进,却非全无道理。九边军报,常言鞑靼骑兵来去如风,我军火铳射程不足,每每被动。若真有改良之法……”
“改良?”刘景明打断,“杨尚书掌兵部,当知军器制造关乎国运,最忌轻易更张!此子所谓‘开花弹’,闻所未闻,万一不成,徒耗国帑!”
“可若成了,”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陆秉谦忽然开口,这位年富力强的尚书以实干着称,“或许真能改变边军被动之势。且其‘清隐田、汰冗员’之策,若施行得当,户部岁入可增百万。如今太仓空虚,边饷拖欠,总要寻些出路。”
争论渐起。
暖阁内分成了两派:刘景明与几位保守派官员坚决反对,认为谭弘毅之策“险招迭出,恐酿大祸”;顾雍、陆秉谦等人虽不直言支持,却认为“其心可嘉,其策可议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