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题……太大了!
不是问某个具体的政策,不是考某项专门的学问,而是直指大昌朝当前最核心、最棘手的两个难题:财政空虚,边患频仍。
而且题目要求“通盘筹划,标本兼治”——这意味着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,必须提出一套系统的、全面的治国方略。
更要命的是,皇帝在题目里已经点明了现状:“太仓日虚,边烽时起;江南赋重,北地民疲;吏治渐弛,军备待修。”这等于是在告诉你:问题我都知道,现在要你开药方。
开对了,平步青云。
开错了……轻则名落孙山,重则触怒天颜。
谭弘毅感到手心在冒汗。
但他心中,更多的却是……兴奋。
这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时刻!
从在岳麓书院写下《北羯边患疏略》开始,从在武昌乡试抛出那篇《盐策》开始,从在京城会试写下那篇惊世骇俗的《安边论》开始——他所有的思考,所有的准备,所有的抱负,不都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吗?
钱谷与边备,看似两个问题,实则一体两面。
没有钱,养不起兵,筑不起城,谈何边防?
边防不固,战事频仍,耗费钱粮,国库如何充盈?
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而要打破这个死循环,需要的不只是某个具体的政策,而是一场深刻的、系统的……改革。
谭弘毅抬起头,望向丹陛上的皇帝。
承昌帝也正看着他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——皇帝出这道题,不只是考学问,更是……在寻找答案。
这位登基十二年、试图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,真的被国库和边患这两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了。他在寻找能帮他破局的人,寻找真正有经世之才的臣子。
所以才会亲自殿试。
所以才会出这样一道题。
所以才会在题目里说“朕将亲览,择其善者而从之”——这不是客套话,这是真的在求策!
谭弘毅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心中最后一丝紧张,烟消云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,还有一种……即将亮剑的兴奋。
“发卷——!”
内侍的唱和声响起。
数十名礼部吏员捧着试卷,鱼贯而入,分发给众贡士。试卷是特制的明黄洒金纸,每张都盖着礼部大印。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在每人的考案上——笔是御制狼毫,墨是宫廷松烟,砚是端州老坑,纸是宣城澄心堂。
一切都是最高规格。
谭弘毅接过试卷,在考案前坐下。
考案是紫檀木制,案面光滑如镜。他先将试卷平整铺开,然后开始研墨——顺时针三圈,逆时针三圈,墨汁渐渐浓稠,乌黑发亮。
他提起笔,笔尖在砚边轻轻舔去多余的墨汁,然后悬在纸上。
没有立刻落笔。
他在构思。
这道题太大,不能面面俱到,必须抓住核心。而核心就是——如何打破“国库越虚、边患越重;边患越重、国库越虚”这个死循环。
他想起了林阁老赠的八个字:心存万民,脚踏实地。
想起了自己那篇《安边论》的核心思想:内修政理以固本,外施德惠以柔远。
想起了与苏明远、顾宪成等人讨论时形成的共识:改革需渐进,需务实,需找到既能解决问题、又不引发剧烈震荡的平衡点。
笔尖落下,郑重写下标题——《开源节流以实国库,练兵选将以固边疆疏》
破题第一句:
“臣对:臣闻治国如治身,理财犹养血,边备犹固本。血脉充盈则身强,本固枝荣则国安。今陛下垂问钱谷与边备,诚乃洞见症结,直指枢机。臣虽愚钝,敢竭鄙诚,谨陈管见。”
开篇先定调:将治国比作治身,将理财比作养血,将边备比作固本——这个比喻既形象,又暗合儒家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思想脉络,政治上绝对正确。
接着,他开始搭建文章骨架:
“臣以为,欲解此困,当以‘开源节流,固本柔远’八字为纲。开源在生财,节流在去弊,固本在强兵,柔远在安民。四者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”
这是总纲。将“钱谷”分解为“开源节流”,将“边备”分解为“固本柔远”,然后提出四者要统筹兼顾。
然后,他笔锋一转,切入具体对策:
“开源之策有三:一曰清丈田亩,均平赋役……”
他详细阐述了清丈田亩的必要性、可行性和具体操作方法,特别强调“不增赋额,但均负担”——这是为了减少阻力。
“二曰整顿盐铁,官收商销……”
这是他那套盐政改革方案的升级版,表述更宏观,更强调“利国、利商、利民”三赢。
“三曰兴修水利,推广新农……”
这里他小心翼翼地引入了“新式农具”、“良种选育”等概念,但用“古法新用”、“因地制宜”等词语包装,避免显得太“奇技淫巧”。
写到这里,日已近午。
殿内光线渐亮,香烟依旧缭绕。三百贡士都在埋头疾书,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如春蚕食叶,如细雨润土。
谭弘毅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。
他知道,真正的难点,在后面。
“节流”和“固本”,涉及裁撤冗费、整顿军备,这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? “柔远”中的互市、教化,又要面对多少保守派的质疑?
但他没有犹豫。
重新提笔,蘸墨,继续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