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寅时初刻。
京城还在沉睡,宣武门外的小院却已灯火通明。
石柱最后一次检查考篮——笔、墨、纸、砚、干粮、水囊、蜡烛、油布,每一样都码放得整整齐齐。谭弘业则仔细地为谭弘毅整理公服:靛青斓衫,淡青云纹披风,头戴乌纱进士巾,腰系青丝绦,脚下是崭新的皂靴。
“子恒,抬头。”谭弘业帮他正了正巾帽,“今日是殿试,仪容不可有失。”
谭弘毅站在铜镜前,镜中的青年面容清俊,眼神沉静,一身公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。只是眼底那抹淡淡的青影,泄露了昨夜并未深睡的事实。
“公子,参汤。”石柱端来一碗温热的汤。
谭弘毅接过,慢慢喝完。汤里加了黄芪、当归,还有几片老山参,是特意为他今日殿试熬制的。
“走吧。”
推开院门,寒意扑面而来。
三月末的京城,凌晨时分依旧料峭。晨雾如纱,笼罩着沉睡的街巷。远处传来鸡鸣声,此起彼伏,唤醒了这座千年古都。
胡同里已有三三两两的身影——都是今科贡士,此刻不约而同地赶往同一个地方:紫禁城。
没有人交谈。每个人都在沉默中行走,脚步或轻或重,呼吸或缓或急,但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凝重与期盼。
这是他们人生中,最重要的一天。
穿过数条街巷,前方豁然开朗。
午门——紫禁城的正门,巍然耸立在黎明的微光中。五凤楼高耸入云,重檐庑殿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门前是开阔的广场,汉白玉铺地,光滑如镜,映着天光。
三百名贡士陆续到来,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,按会试名次排成队列。
谭弘毅站在首位。
他抬头望去。午门高约十丈,朱红门扉紧闭,门上铜钉如星,门楣上“午门”二字匾额,是开国太祖御笔亲题,笔力雄浑,气势磅礴。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睁,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试图进入这座宫殿的人。
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钟楼的报时声:寅时三刻。
礼部郎中周延儒走到队列前,沉声道:“诸生听令:稍后入宫,依序而行,不得喧哗,不得左顾右盼,不得触碰宫墙器物。行至太和殿前,按指定位置肃立,等待陛下驾临。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三百人齐声应道,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周郎中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向谭弘毅:“谭会元,你是今科魁首,入宫后由你领队。记住,步履要稳,气度要沉。”
“学生谨记。”
说话间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晨光初现,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。午门的轮廓在熹微中愈发清晰,那朱红的墙壁,金黄的琉璃瓦,汉白的玉栏杆,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幅庄严而神秘的画卷。
所有贡士都屏住了呼吸。
这就是紫禁城。
这就是皇权的心脏。
这就是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,梦寐以求要踏入的圣地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。
门内是一条笔直的御道,宽约三丈,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两旁是高大的红墙,墙头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光。御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——那是太和殿,紫禁城的正殿,也是今日殿试的考场。
“入宫!”
周郎中一声令下,谭弘毅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。身后,三百贡士依次跟上,脚步声整齐划一,如战鼓擂响。
御道两侧,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侍卫。他们身着明光铠,手持长戟,肃立如松,目不斜视。当贡士队伍经过时,他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但那股无形的威压,却如山如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谭弘毅目不斜视,步履沉稳。他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紧张——呼吸声变得粗重,脚步声有些凌乱,甚至有人被自己的袍摆绊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惊呼。
但他自己的心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他想起了前世参观故宫时的情景。那时的太和殿只是个旅游景点,游人如织,喧哗嘈杂。而此刻,这里是大昌王朝的权力中心,是皇帝处理朝政、举行大典的地方。
每一步,都在走近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每一步,都在靠近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人。
晨光渐亮。
御道两旁的宫殿轮廓愈发清晰。飞檐如翼,斗拱如云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。每一处细节,都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。
忽然,前方传来钟鼓声。
深沉,悠远,如天籁之音,在宫墙间回荡。
“陛下起驾了!”周郎中低声喝道,“加快脚步!”
队伍速度加快,但仍保持着整齐的队列。脚步声、衣袂摩擦声、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,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