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苏明远的书童墨香见到谭弘毅回来,赶紧跳了起来。
他脸上不见喜欢,眼圈红红的,一见谭弘毅就带着哭腔:“谭公子!您得想想办法啊!我家公子被带走整整三个时辰了,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!那些人说是‘请’,可哪有这样请人的?会不会……”
“墨香,冷静。”谭弘毅拍拍少年的肩,“既是官宦人家相邀,便不会有事。京城这‘榜下捉婿’的习俗虽有些……霸道,但都是体面人家,不会乱来。”
“可、可万一是坏人假冒……”
“假冒朝廷命官,还敢在贡院外众目睽睽之下‘请’走新科贡士?”谭弘毅摇头,“没人有这个胆子。放心吧,明远兄不会有事的。”
话虽这么说,谭弘毅心中其实也有些担忧。苏明远性格温和,不似自己这般坚决,万一对方逼得紧,或是那家小姐实在出色,他会不会……
他摇摇头,不再多想,吩咐石柱:“备些热水,我和弘业哥先洗漱。墨香,你去厨房煮些粥,等明远兄回来吃。”
墨香抹着泪去了。谭弘毅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,心中暗叹——这书童跟了苏明远多年,情同兄弟,此刻的担心是真切的。
那一夜,小院里灯火未熄。
谭弘毅在书房看书,却总有些心神不宁。手中的《盐铁论》翻了十几页,字却一个没看进去。谭弘业坐在对面,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,小声嘟囔:“这都戌时了……该回来了吧?”
石柱更是每隔一炷香就要去院门口张望一次,回来时总是一脸失望。
墨香坐在厨房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眼睛红肿,像只被抛弃的小兽。
“公子,”谭弘业终于忍不住,“要不……我出去打听打听?吏部考功司周郎中,总该有个府邸在京城吧?”
“你知道在哪条街哪个坊?”谭弘毅反问。
谭弘业语塞。他们来京城不过数月,除了贡院、会馆、林阁老府这几个地方,对京城官邸的分布一无所知。
“那总不能干等着吧?”谭弘业急了。
“只能等。”谭弘毅放下书,走到窗前,“京城官宦人家行事,自有章法。我们贸然寻去,反而唐突。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若明远兄有意,我们寻去便是搅局;若他无意,此刻想必已经在回程路上。再等等。”
这一等,就等到了子时。
街上早已宵禁,除了偶尔走过的巡夜兵丁,再无行人。小院里的灯一盏盏熄灭,只剩下书房还亮着。
谭弘毅终于也有些坐不住了。
他起身在房中踱步。苏明远性格温润,处事圆融,但骨子里有读书人的傲气。若那周家以势相逼,他会不会委屈自己?若是那家小姐才貌俱佳,他会不会心动?
更关键的是——苏家虽是官宦,但苏父只是府学教谕,正八品。若能攀上正五品郎中这门亲事,对苏家而言,无疑是跃升。
这些现实的考量,苏明远会如何权衡?
“公子,”石柱推门进来,声音发哑,“都三更了……要不您先歇着,我在这儿守着?”
谭弘毅摇摇头:“我睡不着。你去睡吧。”
石柱哪里肯去,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
夜,漫长如年。
第二日,从清晨等到午后,苏明远依然没有回来。
小院里的气氛越发凝重。墨香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石柱和谭弘业也满脸憔悴,三人时不时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安。
“不行,”谭弘毅终于起身,“得想办法……”
话未说完,院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声,紧接着是熟悉的笑语:
“就停这儿!多谢诸位!”
是苏明远的声音!
院里四人齐齐冲出去。
只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青幔马车,车旁站着两个家丁打扮的人,正帮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——几个大大小小的礼盒,还有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。
苏明远从车上下来,一身簇新的月白斓衫,外罩淡青色云纹披风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,整个人容光焕发,哪里像是被“架走”的模样?
“公子!”墨香第一个扑上去,抓住苏明远的衣袖,眼泪哗地流下来,“您可回来了!担心死我了!”
苏明远拍拍他的头,笑道:“傻小子,哭什么?我这不是好好的?”
他又看向谭弘毅,拱手笑道:“子恒,让你担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