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远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谭弘毅捧着那方素帕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自己今日伤了这位千金的心,也拂了侍郎的面子。但有些事,不能退。
“陈大人,”他再次躬身,“学生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陈文远摆手,转过身来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官场笑容,“今日之事,是老夫唐突。谭会元重情守诺,实乃君子之风。老夫……佩服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谭弘毅听出了其中的疏离。
“天色不早,”陈文远道,“老夫让家丁送二位回去。殿试在即,谭会元好生准备,莫负了这一身才学。”
这是送客了。
“学生告退。”
谭弘毅与谭弘业行礼退出。那中年汉子早已候在门外,引着二人原路返回。
走到府门口时,一名丫鬟匆匆追来,福身道:“谭公子留步。小姐……小姐让奴婢传句话。”
谭弘毅停下。
丫鬟低声道:“小姐说:‘愿公子殿试再夺魁首,成就六元佳话。他日若能为官一方,望莫忘今日所言——心存万民,脚踏实地。’”
谭弘毅心中一震。
这是林阁老赠他的八个字。陈婉如方才在水榭外,竟听进去了。
他郑重还礼:“请转告小姐:学生,谨记。”
马车行驶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。
谭弘业终于忍不住,低声道:“子恒,你今日……太冒险了。那可是吏部侍郎!若他因此记恨,殿试时使个绊子,或者将来授官时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谭弘毅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,缓缓道,“正因他是吏部侍郎,掌管百官升迁,才更要爱惜羽毛。今日之事,说出去是他榜下捉婿不成,强逼有妇之夫,传出去名声有损。他不但不会为难我,反而要做出大度容人的姿态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我搬出了林阁老。”
谭弘业恍然:“那八个字?”
“嗯。”谭弘毅点头,“林阁老虽已致仕,但门生故旧遍布朝堂。陈侍郎不会为了这点儿女私情,去开罪阁老。”
马车穿过街巷,宣武门的小院已在望。
谭弘毅收回目光,看向手中那方素帕。帕上的梅花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,但指尖触碰到的丝滑,却让他想起那位陈小姐转身时含泪的眼。
他轻叹一声,将帕子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。
这不是情,是债。
一份他无意欠下,却不得不背负的债。
马车停下。
谭弘毅推开车门,石柱早已等在院门外,见他下车,扑上来上下打量:“公子!您没事吧?他们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事。”谭弘毅拍拍他的肩,回头对送他们回来的陈府家丁抱拳,“有劳。”
家丁还礼,驾车离去。
谭弘毅和谭弘业回到小院内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墨香一个人坐在石阶上,托着腮帮子发呆。
“明远兄呢?”谭弘毅环顾四周,“还没回来?”
石柱脸色更苦了:“苏公子他……他也被人‘请’走了!”
“什么?”谭弘业失声道,“也是榜下捉婿?”
“可不是嘛!”石柱一拍大腿,“您刚被那伙人带走不久,又来了一拨人!这次是朝苏公子来的,说什么‘吏部考功司周郎中府上有请’。领头那个管事说话客气些,但架势是一样的——几个家丁围上来,半请半架就把苏公子带走了!”
谭弘毅眉头微蹙:“考功司郎中?那是正五品……那赵文博呢?”
“赵公子机灵!”石柱道,“他见势头不对,说京城里捉婿的风气今日怕是要刮个遍,趁着那些人还没注意到他,悄悄从后门溜了,说去他亲戚家避避风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