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穿过数条街巷,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。
朱漆大门,铜兽衔环,门楣上悬着御赐的“进士及第”匾额——这是陈家祖上的荣光。门前两株古柏苍劲,石狮威严,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。
中年汉子引着谭弘毅和谭弘业从侧门入府。穿过三重门廊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竟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园林。曲径通幽,假山叠翠,小桥流水,虽是早春,园中几株早梅已开得如云似雪,暗香浮动。
“公子请在此稍候,容小的通禀。”中年汉子将二人引至一处临水的水榭,吩咐侍女上茶,便匆匆去了。
谭弘业这才松口气,低声道:“子恒,这陈家……好大的排场。”
谭弘毅端起茶盏,茶是上好的龙井,汤色清亮。他轻抿一口,淡淡道:“吏部天官,自然不同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身着绯色常服、年约五旬的男子缓步而来。此人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眉眼温和,但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,却在不经意间流露。正是吏部右侍郎陈文远。
谭弘毅起身,整衣肃容,长揖到地:“学生谭弘毅,拜见陈大人。”
陈文远含笑虚扶:“谭会元不必多礼。坐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陈文远打量谭弘毅片刻,眼中露出满意之色:“早闻今科出了位‘连中五元’的奇才,今日一见,果然丰神俊朗,气度不凡。”
“大人过奖。”
“非是过奖。”陈文远摆摆手,“本官阅人无数,似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定力者,不多见。方才街上那般阵仗,寻常举子早已惊慌失措,你却能从容应对,难得。”
他顿了顿,转入正题:“今日请谭会元来,确有一桩美事相商。”
谭弘毅心知正戏来了,神色愈发恭谨:“大人请讲。”
陈文远抚须笑道:“本官膝下有一小女,年方二八,容貌虽不敢称绝色,却也知书达理,琴棋书画略通一二。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,颇有慧根。如今待字闺中,一直想寻一位德才兼备的佳婿……”
他看向谭弘毅,目光灼灼:“今日放榜,本官听闻会元竟是一位未及弱冠的俊杰,且出身寒微却连创科举奇迹,不禁心生感慨——此等英才,方配得上小女。故冒昧相请,想成就这段良缘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:我看上你了,要做我女婿。
谭弘业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。他偷眼看谭弘毅,却见这位堂弟神色平静,只微微垂眸,似在思量。
片刻,谭弘毅起身,再次长揖:“蒙大人垂青,学生惶恐。然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学生已有家室。”
水榭内骤然一静。
陈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谭弘毅,似在判断此言真假,良久才缓缓道:“谭会元……已成婚?”
“是。”谭弘毅声音平稳,“去岁乡试后,学生便已娶妻。妻子苏氏,乃星沙府教谕之女,与学生相识于微时,相知于困顿。如今虽暂别两地,然夫妻之情,不敢或忘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不卑不亢。既说明了已婚事实,又点明了夫妻情深,更暗示了苏家虽非高门,却是清流文官——这也是在委婉地告诉陈文远:我并非毫无根基。
陈文远沉默良久。
他确实没料到这一层。按常理,这般年轻有为的寒门士子,多会等到金榜题名后再议婚娶,以便攀附高门,为仕途铺路。这谭弘毅竟早早成婚,倒是出乎意料。
“既已成婚……”陈文远沉吟道,“可曾……纳妾?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大昌朝律法虽规定一夫一妻,但高门纳妾实属寻常。陈文远的意思很明白:正妻之位已定,但我女儿可以做平妻,甚至贵妾——以吏部侍郎千金的身份,即便是妾,地位也远非寻常人家可比。
谭弘毅摇头:“学生与妻子有约,此生不纳二色。”
这话一出,连谭弘业都惊得瞪大了眼。不纳妾?这在官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!多少官员靠联姻巩固势力,多少姻亲互为奥援,子恒这是……
陈文远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他缓缓起身,踱到窗前,望着园中景致,久久不语。
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良久,他才转身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,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深意:“谭会元重情重义,本官佩服。只是……你可想过,殿试在即,之后是授官、是外放、是升迁。朝中若无根基,仕途难行啊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利诱,也是隐晦的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