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官员的文会设在船上较为宽敞的官厅。
虽在舟中,却也布置得雅致。
时鲜果品、精致茶点、温好的江南黄酒一应俱全。
到场的除了发起人王慎之王大人,还有约莫七八位来自各省的举子,年龄不一,气度各异。
王大人年约六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,确有一股退居林下却仍关心文教的儒官气度。
开场寒暄后,王大人抚须笑道:“今日同舟共济,皆是缘分。老夫离京数载,近日方回,得见诸位青年才俊,甚慰。久闻运河文脉,漕运诗情,不若便以这‘京杭大运河’为题,不拘一格,或诗或赋,或联或对,诸位尽可抒怀,也算不负这千里航程。”
题目一出,众举子或凝神沉思,或跃跃欲试。
很快,便有人率先吟咏。
有盛赞运河沟通南北、功在千秋的;
有描绘两岸风光、舟楫往来的;
也有借运河抒发个人仕途抱负、期待“直挂云帆济沧海”的。
诗句或工稳,或华丽,或激昂,显露出不错的功底。
王大人始终面带微笑,微微颔首,但眼神平静,并未有太多赞许之色。
他显然觉得这些诗作虽合规合矩,却未脱前人窠臼,缺乏新意与深度。
轮到苏明远时,他略一沉吟,起身吟道:
“凿通南北贯神州,玉带逶迤日夜流。
帆影曾迷隋帝目,桨声犹送晋商舟。
千年漕运关国计,万里波涛载客愁。
莫道人工输造化,至今膏血润田畴。”
此诗气象开阔,既有历史追溯(隋帝、晋商),又有功能描述(关国计),尾联“莫道人工输造化,至今膏血润田畴”,更隐隐点出运河繁华背后的人力付出,比之前单纯颂扬或抒怀之作,显然高出一筹。
王大人听罢,眼睛微亮,点头道:“苏公子此作,中正平和,兼顾史实与功能,尾联尤见思虑,不错。”
众人的目光,不由落在了尚未发言的谭弘毅身上。
他年轻,气度沉静,在之前的交谈中也多倾听,引人好奇。
谭弘毅本不欲争先,但见众人期待,便也不再推辞。
他起身,先向王大人及众人微微一礼,然后缓步走到官厅舷窗边,望着窗外在暮色中静静流淌的运河河水,以及远处点点渔火与朦胧的村落轮廓。
九江码头的勒索、扬州农夫的哀求、秦淮河畔的奢靡……
一路见闻如画卷般在脑海中闪过。
片刻后,他转过身,清朗的声音在厅中响起:
“一线天工劈地流,龙绡蜿蜒贯九州。
舳舻蔽日输王税,箫鼓喧夜醉画楼。
岸石犹沾贞观泪,堤柳曾系炀帝舟。
莫羡漕河千帆竞,多少青禾化民愁。”
诗成,满座先是一静。旋即,几位反应快的举子已忍不住低低喝彩:“好诗!”
此诗起句“一线天工劈地流”便气势不凡,“龙绡”喻运河,新颖贴切。
颔联“舳舻蔽日输王税,箫鼓喧夜醉画楼”,以极其精炼的对仗,勾勒出运河上官方漕运的繁忙与沿岸城市(如金陵、扬州)的奢华享乐,画面感极强,对比鲜明。颈联“岸石犹沾贞观泪,堤柳曾系炀帝舟”,巧妙化用历史典故,既写运河历史久远(自隋炀帝开凿,至唐太宗贞观之治亦赖漕运),又暗含对历代劳民伤财、兴衰更替的深沉感慨。
而最震撼人心的,是尾联“莫羡漕河千帆竞,多少青禾化民愁!”
笔锋陡然一转,从表面的繁华与历史的烟云,直指核心。
这千帆竞渡的繁荣景象,是多少百姓的血汗(青禾所代表的农产品赋税)所支撑,又凝结着多少底层民众的愁苦!
这已不是简单的写景抒怀或历史咏叹,而是饱含着深切的现实关怀与批判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