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运官船平稳地行驶在京杭大运河宽阔的河道上。
与长江的风浪颠簸不同,运河水流舒缓,两岸堤柳如烟。
即便在冬季,也自有一番井然有序的宁静气象。
船身虽不如之前长江客船那般庞大,但因为是定期官船,舱室反而更为规整安静。
少了些商旅嘈杂,多了几分适合读书的氛围。
自扬州启航北上,预计抵达京城还需十余日。
这段看似单调的航程,对谭弘毅和苏明远而言,却是考前最后一段可供系统梳理、闭关冲刺的宝贵时光。
船一离岸,两人便迅速进入了高度自律的学习状态。
他们将携带的书籍文稿重新整理,分门别类。
狭窄的舱室,俨然变成了一个移动的书斋。
每日天未亮,两人便起身学习。
在舱内或到甲板僻静处晨读,诵读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、《五经大全》等核心经典,温故知新。
上午,集中精力研读历代名臣奏议、典章制度以及近期的时务策论汇编。
尤其是关于边防、漕运、盐政、吏治等他们一路观察、思考最多的领域。
下午,则专注于诗赋的研磨和制艺文章的写作。
与独自苦读不同,有苏明远这样学识扎实、功底深厚的同窗在侧,学习效率倍增。
两人常常就某一艰深经义各抒己见,引经据典,辩论得不亦乐乎。
例如,在探讨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中“不违农时”一段时,谭弘毅会结合九江、扬州所见农人疾苦,阐述“使民以时”在当下吏治腐败、杂役频仍的现实困境。
而苏明远则会从“仁政”的根本出发,强调为政者发心与制度设计的重要性。
这种从文本到现实、又从现实反哺文本的讨论,使得枯燥的经义变得鲜活而深刻。
为最大限度模拟会试场景,克服长途航行可能带来的懈怠。
两人延续了在岳麓书院和武昌备考时的“文会”传统,在船上定期举行 “模拟会试” 。
通常是每隔两三日,由一人充当“考官”,从经义、策论、诗赋中各选一题考较。
而另一人则需在完全独立的环境下(有时甚至特意选择在略有颠簸的时辰),于舱内限时完成。
时间一到,立即停笔,然后交换答卷,进行极其严肃的互评。
谭弘毅破题往往角度新颖,逻辑严密,敢于在框架内提出犀利见解,但有时在辞藻的典雅和典故运用的圆熟上稍显刻意。
而苏明远的文章则根基深厚,结构平稳,辞章华美,引经据典如数家珍,但在观点的锋芒和现实对策的具体性上有时趋于保守。
互评时,两人毫不留情,直指要害,从破题是否精准、承题是否顺畅、股对是否工稳,到义理是否纯正、论证是否有力、数据是否可靠(策论),乃至诗赋的格律、意境、用典,一一剖析。
石柱和墨香则负责计时、警录文稿,忙得不亦乐乎。
这种高强度的实战演练,逼着他们将所学融会贯通,快速反应,查漏补缺,效果远胜于单纯的背诵或泛泛而谈。
正是在这些深入的讨论和模拟中,两人不同的治学理念与政治倾向也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,并发生了有益的碰撞。
苏明远家学渊源,深受传统儒家“王道仁政”思想熏陶,更强调为政者的道德修养、教化民心,主张通过自上而下的德治、礼治来缓和社会矛盾,实现长治久安。
他对谭弘毅某些过于依赖“术”(如具体的经济手段、行政技巧)和“器”(如对火器等武备的重视)的倾向,偶尔会流露出“是否过于功利”、“是否偏离圣贤本意”的疑虑。
而谭弘毅,则旗帜鲜明地秉持 “经世致用” 的理念。
他认为,在当下积弊丛生、内忧外患的时局中,空谈“王道”不足以解决实际问题。他更注重制度设计、实务操作和现实效果,强调通过具体的政策调整、技术改良、利益重新分配来纾解民困、巩固边防、充实国力。他尊重“仁政”的理想,但认为必须找到将其落地的现实路径。“圣人言‘足食足兵,民信之矣’,足食足兵,岂非实事实功?”他曾如此反问。
理念的差异起初带来了一些争论,但很快,两人都意识到对方观点中的合理之处与自己可能的盲区。
苏明远开始承认,没有具体可行的“术”与“器”,“王道”可能流于空想。
至于谭弘毅也愈发体会到,任何改革若失了“仁”心与教化,或许能收一时之效,却难有持久之基,甚至可能引发新的不公。
他们不再执着于说服对方,而是 求同存异,试图在“仁政”的理想与“致用”的实践之间寻找平衡点与结合部。
这种碰撞非但没有疏远彼此,反而使他们的思想更加开阔,理解更加深刻,友谊也因这思想层面的砥砺而愈发醇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