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迟疑。
硬斥之后,需给台阶。
他示意石柱取来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布袋。
石柱会意,上前几步,将布袋扔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上。
几锭约十两重的雪花银滚落出来,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。
谭弘毅语气放缓,但依旧清晰有力:“出门在外,不愿多生事端。些许银两,权作请诸位行个方便的茶资。山高水长,各走各路,如何?”
这一手软硬兼施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既表明了不惜武力周旋的决心(车队已依托车辆简单布防,谭弘业手持长棍守在谭弘毅侧前方,石柱则警惕地观察着侧翼)。
又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,给了对方一个体面退却的理由。
那独眼匪首盯着地上的银子,又看了看虽然紧张但已稳住阵脚、且有两名气度不凡的“举人老爷”坐镇的车队,心知今日这块骨头不好啃。
真动起手来,即便能赢,也必然伤亡。
若再坐实了劫杀举子的罪名,后患无穷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黄黑的牙齿,挥手道:“既然是赶考的举人老爷,咱们兄弟也不愿耽误了国家栋梁的前程!弟兄们,拿了银子,让路!”
匪众中有人快速上前捡起银两。
随即,这群人如同来时一般,迅速退入山林之中,只留下拦路的石块和一片狼藉的痕迹。
直到匪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,车队众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许多人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谭弘业和石柱依旧不敢大意,指挥着护卫和车夫快速搬开石块,检查车马无恙后,立刻催促车队快速通过这段险地。
直到驶出山口,重新踏上相对平坦开阔的官道,众人才算真正放松下来。
回想起方才惊险一幕,看向谭弘毅的目光已大不相同。
危急关头,他的冷静判断、果断处置、以及那番不卑不亢、软硬得体的应对。
不仅化解了一场危机,更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领导力。
苏明远亦感慨道:“子恒临危不乱,处置得当,愚兄佩服。”
连苏府的老管家和那些雇佣的护卫,此刻对这位年轻的解元公也是心服口服。
经此一遭,原本因离家而有些松散的人心,迅速凝聚起来。
谭弘业、石柱更加尽职,仆从们也愈发谨慎。
然而,坐在重新行驶起来的马车中,谭弘毅眉头却微微蹙起。
他撩开车帘,望着外面似乎平静下来的原野,心中暗忖:“陆路旷野,贼匪出没无常,此次侥幸,下次未必。携带重要书籍文稿,如此长途陆行,风险实大。看来,需得另寻更稳妥的途径了。”
一丝改变行程路线的念头,开始在他心中萌芽。
岳州山道遇险之事,虽被谭弘毅以急智与胆魄化解,却如一记警钟,沉甸甸地敲在众人心头。
抵达武昌府后,入住客栈,众人惊魂稍定。
但谭弘毅心中那份“陆路风险过大”的忧虑,却愈发清晰。
当晚,他便与苏明远在房中闭门商议。
“守诚兄,”谭弘毅摊开粗略的行程图,指着蜿蜒的陆路官道,“前日之事,可见一斑。此去京城,千里迢迢,类似岳州那样的险山恶水、荒僻地段恐非一处。我等携带书籍文稿甚多,皆是心血所在,更有关键信函、路引凭证。若再遇强梁,即便能保性命,财物损失、行程耽搁尚在其次,若是文稿有失,或身份文书被劫,则后患无穷。”
苏明远深以为然,回想起那日山匪凶悍的目光,亦心有余悸:“子恒所言甚是。陆行不仅劳顿,安全确是大患。依你之见,当如何是好?”
谭弘毅的手指从陆路移开,顺着地图上的蓝色水脉滑动:“我意,不如改走水路。自武昌登舟,顺长江东下,直抵扬州或镇江,再转入京杭大运河,溯河北上,直通京师。此乃前朝以来南北通衢之主干,漕运繁忙,官船商船往来如织,沿途多有市镇关卡,水匪虽亦有之,但大规模劫掠官道举子车队之事,在运河主干上毕竟少见。且舟行平稳,可免车马颠簸之苦,于温书养神更为有利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道:“再者,乘船而行,可一路观览大江风貌,见识沿路州府人情,于我们闭门读书之人,亦是开阔眼界、体察民情的良机。古人赶考,多赖舟楫,非无因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