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的闷热与那场戛然而止的骤雨,仿佛只是天地间一次短暂的喘息。
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,将贡院彻底吞没。
号舍内,仅靠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照明,光影在潮湿的墙壁上摇曳,映出谭弘毅伏案疾书的瘦削身影。
第二场考试的策论题目已然展开,他正凝神于漕运利弊的阐述,将数月来实地考察所得与“藏锋”笔法融于一体。
然而,天公似乎执意要在这条本就艰难的科举之路上设置更多障碍。
窗外,风声渐厉,由呜咽变为呼啸,猛烈地撞击着号舍单薄的木板门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,仿佛有无形巨手在试图破门而入。
紧接着,远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,滚滚而来,如同战鼓擂响。
未几,果然一场更大的秋雨不期而至。
初始是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顶,旋即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,哗啦啦地倾泻下来,天地间顿时被一片喧嚣的雨声充斥。
这雨来得又急又猛,考验的不仅是学问,更是这贡院号舍的遮风挡雨之力。
很快,谭弘毅就听到了令他心头一紧的声音。
嘀嗒,嘀嗒……
雨水开始从号舍顶部的缝隙渗透进来!
起初只是一两处,很快便发展成三四条细流,浑浊的雨水顺着墙壁淌下,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。
他所在的这间号舍,显然年久失修,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不得不迅速起身,狼狈地将考卷和稿纸挪移到暂时还未被雨水波及的角落。
然而,漏雨之处越来越多,狭小的空间内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全干燥的地方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蜷在角落,用后背对着主要漏水的方向,用身体护住考卷,尽可能地将它们拢在怀里,用自己的体温和身躯阻挡雨水的侵袭。
冰凉的雨水浸透了他的后襟,寒意瞬间穿透衣衫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油灯在风雨中明灭不定,映照着他处境狼狈却异常坚定的侧脸。
整个贡院在风雨交加中陷入了一片混乱。
其他号舍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,甚至更为不堪。哭喊声、咒骂声、以及兵丁在甬道上奔跑呼喝的声响,混杂在风雨雷声之中,交织成一曲科场灾难的交响。
环境极为恶劣,潮湿、阴冷、混乱,极大地摧残着考生们本就紧绷的神经。
谭弘毅能清晰地听到,隔壁传来剧烈的咳嗽声,对面则有考生因试卷被淋湿而发出的绝望呜咽,更远处,似乎有人在高喊“救命”,怕是急火攻心或是旧疾复发。
不少考生因此发挥失常,甚至病倒,多年的寒窗苦读,或许就在这一夜风雨中付诸东流。
值此危急关头,谭弘毅脑海中猛地闪过临行前石柱为他整理考篮时,执意塞进去的一卷厚实油布。
那小子当时还憨笑着说:“公子,省城天气说变就变,有备无患。”
此刻,这卷油布成了救命稻草。
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,从考篮底部翻出油布,迅速展开,小心翼翼地盖在蜷缩的身体和怀中的考卷之上,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遮雨棚。
虽然依旧有雨水顺着脖颈流下,但最重要的试卷总算得到了初步的保护。
凭借石柱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和自身强大的心理素质,谭弘毅在混乱中努力维系着一方相对安稳的小天地。
他深吸几口气,压下身体的寒冷与不适,努力保持试卷和身体的干爽。
此刻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唯有冷静,才能坚持到最后。
他重新调整姿势,在油布的遮蔽下,借着摇曳的灯光,坚持答题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,微弱却坚定,仿佛是对这恶劣天气最倔强的回应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于笔端时,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从不远处传来,穿透雨幕,异常清晰。
他抬头望去,透过栅窗缝隙,隐约看到斜对面一个号舍的考生,正捧着一团被雨水浸透、墨迹已彻底晕染模糊的试卷,瘫坐在雨水中,绝望地哭喊。
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崩溃,令人闻之心悸。
看着考生的试卷被雨打湿,嚎啕大哭,这一幕,比任何说教都更直观地冲击着他的心灵。
他更深切体会到科举的残酷。
它不仅仅是对学识的考核,更是对命运的无情拨弄。
一场不期而至的风雨,就足以让所有的努力与希望瞬间崩塌。
这不仅是精神的压力,更是物理艰辛的极致体现。
风雨仍在肆虐,寒意不断侵袭。
谭弘毅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油布,感受到怀中考卷的干燥,心中对石柱的细心充满了感激。
他看了一眼那仍在痛哭的考生方向,眼神中没有庆幸,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与更加坚定的决心。
想到这,他低下头,继续在昏黄的灯光下,一笔一划地书写着自己的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