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八,乡试前夜。
武昌城仿佛一头屏住呼吸的巨兽,白日里的喧嚣浮躁沉淀下来。
好似化作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,弥漫在每一条街巷,尤其是那些住满了赶考秀才的客栈旅舍。
旅馆的小院内,灯火通明。
谭弘毅、苏明远和李慎正在进行着最后准备。
考篮被再次打开,里面每一样物品都经过反复检视。
笔墨纸砚是重中之重:湖笔的笔锋是否圆润,徽墨研磨出的墨色是否黝黑有光,宣纸是否平整无暇,端砚是否发墨如油。
石柱和墨香两个少年,此刻神情肃穆得如同即将随军出征的亲兵,按照主人的吩咐,将备用的毛笔、墨锭、镇纸、烛台、剪刀(用于修剪烛花和应急)一一摆放整齐。
干粮是易于保存、不易腐坏的炊饼和肉脯,用干净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;
水囊灌满了烧开后又放凉的清水。
甚至还有一小瓶提神醒脑的清凉油,以及几块干净的布巾,以备不时之需。
衣物则是苏静姝亲手缝制的那几套,柔软吸汗,厚薄适中,确保在贡院那狭小逼仄的号舍内,能应对昼夜温差。
一切按最严格的标准准备,不容许任何细微的疏漏。
科举考场,犹如战场,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。
就在这紧张忙碌的当口,旅馆老板亲自送来两封书信,说是傍晚时分刚由驿卒送到。
一封来自谭桥村,厚实沉重,是祖父谭老汉请人代笔、满纸都是族人殷切叮嘱和“放手去搏”的家书。
另一封则来自星沙府,信封素雅,带着淡淡的墨香,是苏静姝的笔迹。
信中并无过多儿女情长,只细细说了家中近况,书院桃李,最后写道:“知君志在青云,妾心亦然。惟愿君场中从容,笔下生花,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家族与爱人的鼓励信也适时送到,仿佛算准了他最需要支撑的时刻。
谭弘毅将信仔细收好,贴胸放着,与那枚平安扣在一起。
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,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与考前的些许不安。
物品与精神皆已齐备,剩下的便是最后的战略确认。
谭弘毅将苏明远和李慎唤至自己房中,门窗紧闭。
“明日便是决断之期,”谭弘毅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我等数月筹谋,苦练‘藏锋’,只为今朝。无论题目是经义、是策论、是刁钻还是平易,我等首要目标,须臾不可忘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两位志同道合的伙伴,一字一顿道:“合规中举。”
苏明远与李慎重重点头。
他们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在京城那股针对“实学”风气的暗流尚未平息,在主考官偏好未知的情况下,稳妥是第一位的。
“合规”,意味着文章格式必须毫无瑕疵,义理阐述必须严格遵循朱注,不能给人以任何“离经叛道”的口实。
“中举”,是底线,是必须达成的目标。
只有先保住举人功名,踏入士绅阶层,才有资格谈论未来的“经世致用”,才有资本去实现更大的抱负。
“先求稳,再求新;先立足,再图进。”谭弘毅再次强调,“将我等所思所学,用最合规、最典雅的方式表达出来,如盐入水,有味无痕。切记,锋芒可藏,不可弃!”
三人彼此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默契。
这“藏锋”策略,是他们应对此番复杂局面的共同武器。
然而,当一切准备停当,夜深人静,谭弘毅独自躺在床榻上时,还是难以入睡。
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种种心绪,在晚间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尽管做了充分心理准备,考前之夜,谭弘毅依然辗转难眠。
他并非恐惧考试本身。
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,策论技巧也千锤百炼,“藏锋”之法更是反复演练。
他并非恐惧考试,而是深知这一步踏出,便真正进入了命运的洪流。
乡试,是横亘在无数读书人面前的一道天堑。
跨过去,便是“举人老爷”,社会地位发生质的飞跃,家族命运随之改变,更获得了继续向权力中心进发的资格。
跨不过去,则仍需在生员阶层蹉跎,等待下一个三年,其中变数,谁能预料?
这一步,对谭弘毅来说,不仅仅是一场考试的成败。
更是他,这个携带着现代灵魂的农家子。
能否在这个时代真正站稳脚跟,能否有机会去实践那“位极人臣,挽狂澜于既倒”宏愿的关键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