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四月,岳麓山间杜鹃花开得正盛。
湘洛县苏府的绣楼内,苏静姝正在整理兄长苏明远从书院捎回的书信和物品。
她细心地将谭弘毅寄来的书信按日期排列,又将他托带的书籍一一检视。
《武备总要》、《九边图说》、《火器辑要》......她轻声念着这些书名,秀眉微蹙。
与往昔不同,近来谭弘毅寄回的书籍,十本中有七八本都与兵事相关。
她又展开最近的一封书信,字里行间虽仍是温言问候,却不时流露出对北疆局势的担忧。
最让她在意的是信中那句:近日读史,见前朝边患,常夜不能寐。黑水之祸,恐非疥癣之疾。字迹比往常更加用力,仿佛要将纸背穿透。
贴身丫鬟秋月见她神色凝重,轻声问道:小姐可是在担心谭公子?
苏静姝轻叹一声:他向来心系天下,我是知道的。只是近来......他信中所言,越发沉重了。
这日午后,苏静姝取出早已备好的湘绸,开始为谭弘毅缝制乡试的衣物。
她特意选了月白色的料子,既不失读书人的雅致,又不显张扬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小姐的手艺越发精进了。秋月在一旁分着丝线,忍不住赞叹,这针脚细密均匀,便是城中最有名的绣娘也比不上。
苏静姝微微一笑,手中的银针上下翻飞。
当缝到内衬时,她特意换了最细的针,用同色的丝线,在左襟内侧绣下二字。
这两个字绣得极其隐蔽,若非特意寻找,根本难以察觉。
小姐为何要绣在这里?秋月不解。
苏静姝轻抚着那两个字,柔声道:他如今心系边关,将来难免要涉险。这两个字贴在他心口,但愿能护他周全。
她想起谭弘毅信中提到的边关见闻,想起他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忧国之情,手中的针线更加细致。
每一针都带着她的牵挂,每一线都织入她的祝福。
衣物缝制妥当后,苏静姝展纸研墨,准备给谭弘毅回信。
她先在信中照例问候了他的起居学业,又细细说了家中近况。
但写到末尾时,她笔锋一转:
见君近来书信,多言边事。知君心怀天下,常思报国之策,妾心亦然,深以为傲。然边关险恶,刀剑无眼,唯愿君前行之时,亦能珍重自身。妾在闺中,日日为君祈福......
写到这里,她停顿片刻,又添上一句:闻岳麓山中有灵芝,可强身健体。已托兄长寻访,若有所得,当即奉上。
她将信用蜜蜡封好,又取来一个香囊,里面装着她亲手配制的安神香料。
这才唤来书童,嘱咐道:务必亲手交到谭公子手中。
数日后,谭弘毅在书院收到苏静姝的来信和包裹。
他先展开信笺,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。
读到知君心怀天下,妾心亦然时,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再看到唯愿君前行之时,亦能珍重自身,更是感动不已。
当他打开包裹,看到那身精致的衣物时,不禁赞叹苏静姝的手艺。
起初他并未发现内衬的玄机,直到更衣时,手指无意间触到左襟内侧细微的凸起。
仔细察看时,才发现那两个巧手绣成的字。
静姝......谢谢......他轻抚着这两个字,仿佛能感受到绣制之人当时的牵挂。
这份细腻的心思,这份无言的守护,让他既感动又愧疚。
当晚,他特意挑灯回信。
在信中,他首次详细阐述了自己对北疆局势的看法,也坦言了自己的担忧:
黑水之势,确非寻常。我观其部族组织之严密,用兵之狡诈,已非往日游牧之虏可比。若朝廷不早作准备,恐酿大祸......
但他也在信中郑重承诺:卿之牵挂,弘毅谨记于心。必当量力而行,不逞匹夫之勇。
令人意外的是,苏静姝在下一封回信中,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只知担忧,反而展现出了难得的见识:
妾近日翻阅父亲藏书,见《武经总要》中言:善战者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君既知边患之危,何不效古人之智,早作万全之备?妾虽闺中女子,亦知未雨绸缪之理......
她还随信附上了一本《药材图鉴》,在其中几味疗伤药材处做了标记:闻边关苦寒,将士易患冻疮。此几味药材,或可备用。
谭弘毅读罢,既惊且喜。
他没想到苏静姝不仅理解他的志向,还能提出如此中肯的建议。
这份知己之情,远比寻常的儿女情长更加珍贵。